第76章 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

  江川只觉得头皮发麻，那一筷子夹着的饺子愣是停在半空，送不进嘴里。

  繁漪是谁？

  那是先生笔下《雷雨》里的灵魂人物，是中国话剧史上最丰满、最复杂的女性形象之一。

  万家宝这话，分量重得能把人砸晕。

  “先生，您这高帽子戴得我脖子疼。”

  江川慌忙摆手，那张平日里嬉皮笑脸的面孔此刻写满了惶恐，他是真怕这捧杀来得太快，把自己这点墨水给晃荡没了。

  “这哪能跟先生比，那是泰山北斗，我这就是个草台班子搭出来的戏台，经不起您这么夸。”

  万家宝眯着眼。

  “呦，这时候知道谦虚了？刚才那是谁，梗着脖子跟我谈形散神不散，谈超越性别的？”

  老先生这一调侃，屋里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江川讪讪地挠了挠头，筷子在醋碟里戳了两下。

  “我这不是怕嘛。这商细蕊，又是男旦，又是有那股子疯劲儿，搁在这个年头，毕竟是另类。我就担心大伙儿看不惯，觉得这人是个变态，那我的心血可就白瞎了。”

  “谁说变态了？”

  万芳把最后一块苹果咽下去，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头。

  “我觉得商细蕊特别纯粹。正是因为他那股子不疯魔不成活的劲儿，才显出真艺术家的风骨。这种人物，只要是有血有肉的，读者心里就有杆秤。我看啊，不仅能成，还能成经典。”

  得到未来大作家的肯定，江川心里暖烘烘的，刚想谦虚两句，却听万家宝轻哼了一声。

  “少在那装相。”

  老先生目光如炬。

  “你要是真担心，就不会写得这么肆意汪洋。我看你心里哪有什么担心，分明全是自豪。你小子，早就笃定这书能火，刚才那是想在我这儿讨个口彩吧？”

  心思被戳穿，江川也不尴尬，嘿嘿一笑，顺势把那凉了半截的饺子塞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香。

  “还是瞒不过先生这双火眼金睛。”

  万家宝灭了手里的烟蒂，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既然你有这个自信，这本子，能不能改成话剧？”

  江川一愣，嘴里的饺子还没咽干净。

  “改成话剧？”

  “对，给人艺。”万家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人艺现在缺好本子，尤其是这种有厚度、有嚼头的京味儿戏。你要是愿意，我来牵这个线。”

  江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没敢立马接茬。

  “这个……先生，您也知道，这改剧本是个精细活，我怕时间上……”

  万家宝是何等精明的人，江川屁股一撅，他就知道这小子要拉什么屎。

  老先生也不恼，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萧索。

  “罢了，罢了。人老了，面子也不值钱了。本来想着那帮老伙计正愁没戏演，想给他们找个好本子过过瘾。既然你有难处，我也不能强人所难。毕竟也就是我这张老脸，不顶什么用喽……”

  这一招以退为进，使得那是炉火纯青。

  江川只觉得脊梁骨一凉，这要是再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是大逆不道了。

  这年头，尊师重道那是天大的规矩，更何况是万家宝这样的大儒。

  “别介啊！”

  江川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大义凛然的神色。

  “先生您这是骂我呢！能给人艺写本子，那是多少人烧高香都求不来的福分！我刚才那是……那是被巨大的惊喜给冲昏了头脑，一时没反应过来！写！必须写！只要人艺看得上，我不吃不喝也得把这本子磨出来！”

  这变脸的速度，比川剧还快。

  万家宝眼底闪过笑意，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你也别勉强，要是真觉得亏……”

  “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江川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这是我的荣幸，是我江川修来的福气！”

  万芳在旁边看得直乐，捂着嘴笑得肩膀乱颤。

  这一通折腾下来，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

  万芳起身去开了那台放在五斗柜上的彩色电视机。屏幕闪烁了几下，雪花点散去，赵忠祥那浑厚磁性的声音传了出来。

  1983年的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场。

  一家人围坐在沙发前，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电视里传来喜庆的锣鼓声。

  江川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目光落在那个并不清晰的屏幕上。

  对于一个看惯了后世特效的穿越者来说，眼前的舞台简直简陋得令人发指。

  灯光昏暗，布景粗糙，演员们的妆容在现在看来有些夸张，节目形式也显得单一而生涩。

  那个所谓的神级现场，也实在是有些乏味。

  他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飘忽。

  可当他转过头，看到万家宝和李玉茹老两口脸上那专注而慈祥的笑容，看到万芳跟着相声段子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突然被拨动了一下。

  这种氛围，太久违了。

  在那个光怪陆离的后世，大家抱着手机各玩各的，哪怕是过年，也是抢红包多过聊天。

  像这样一家人整整齐齐，心无旁骛地守着一台电视，哪怕看着无聊的节目也能乐呵一整晚的日子，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也不知道在那个时空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压得胸口闷闷的。

  快十点的时候，老两口熬不住了。

  李玉茹打了个哈欠，万家宝便起身搀着老伴去休息，临走前嘱咐他们年轻人要是爱看就多看会儿，别太晚。

  客厅里只剩下了电视机微弱的光亮和偶尔传来的掌声。

  万芳侧过头，借着电视的荧光，看到了江川脸上那还没来得及收敛的落寞。

  “怎么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节目不好看？”

  江川回过神，掩饰性地揉了揉脸，挤出一个稍微有点勉强的笑。

  “没，节目挺好。就是……突然有点想家了。”

  这话半真半假。

  万芳眼神一柔，想起江川是知青返城，只当他是想念巴蜀南城的家人，便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往他手边推了推果盘。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再见的字样。

  这一晚，江川第一次留宿在了万家宝家。

  江川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

  从穿越到这个1983年的冬天，到现在跻身文讲所，成了万家宝的弟子。

  这一年多的日子，跌宕起伏，精彩得像是一场梦。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鼾声，心里那股子孤独感却越发清晰。

  恍如隔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