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昏倒

  曲月把张卫萍送到了长途汽车站。

  直到下午三点多，张卫萍才登上了去临城的最后一班汽车。

  坐在窗口，张卫萍拉着曲月的手，眼中的泪越来越烫。

  女儿这边刚有眉目，儿子那边又出事儿了。

  刚才的电话，是曲阳打来的。说他在单位上和师父闹了矛盾，不想上班了。但具体什么矛盾，他在电话里没说。

  “小月，你赶紧回去休息。”

  张卫萍攥紧了曲月的手。

  “妈，曲阳原本就不太乐意当厨子，他想上学。您应该和他谈谈。”

  曲阳是个老实孩子，上一世，他为了让妈妈安心，听从妈妈的意见接班去了国营餐厅。

  曲月知道，他并不开心。

  可那时，曲月自己都没活明白，又怎么能给弟弟意见？

  重活了一世。曲月很清楚，对于一个爱学习的人来说，考大学是最好的选择！

  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曲月说了心里话。

  “你别操心了，赶紧回去吧！”

  张卫萍的话音刚落，汽车轰的一声发动起来。难闻的柴油味瞬间弥漫起来，张卫萍轻轻推了下曲月，

  “听话，赶紧回家。”

  汽车徐徐往前开，曲月目送着母亲离开。

  就在她转身要走时，曲月突然看见了王青青的丈夫……

  他穿着机械厂的工装，和一个穿着米黄色羽绒服，梳着大波浪的女人手牵手，正在过马路。

  两人搂在一起，笑容满脸，看上去就像两口子似的。

  曲月眉眼一紧，想起了王青青。

  自己最后一次看见王青青，还是馄饨店刚开业的那天。

  那天，王青青看上去就怪怪的，她本想去问问她怎么回事，这一忙活起来，她竟然把王青青的事情忘了！

  曲月咬着下唇，心里难受极了。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

  她要去问问刘举刚，问问他为什么要抱着别的女人？！

  滴！

  嘟嘟嘟！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响起，一辆公共汽车从曲月眼前呼啸而过。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等汽车开过去，曲月再去找刘举刚时，街上已经没了他的影子。

  曲月的心脏怦怦乱跳，开始担心王青青。

  她骑上自行车，立马去了机械厂找她。王青青在第一车间的出纳科，和自己当初在一个岗位工作。

  曲月刚进门，就被前同事围观了。

  他们争着抢着，问曲月自己当个体户的感受。比如，一个月能挣多少，累不累，曲月没空应付他们，直奔主题。

  “同志们，下次我专门来找你们回答问题。我今天来找王青青，大家看见她了没？”

  大家见曲月急得冒汗，都跟着急了起来。

  “她好像请假了。”

  “没错，青青好几天没上班了……”

  曲月听大家七言八语，都说没见过王青青，她脸色涨红。和大家道了声谢，曲月骑上自行车，直奔王青青的家里去了。

  六点。

  曲月埋伏在机械厂幼儿园的花坛后。

  她也是没办法了，她足足敲了半个小时的门，王青青也不给她开门。门下，光影一直来回晃动着，曲月的心都要碎了。

  大约六点半时，曲月终于等到了王青青。

  她裹着厚厚的围巾，抱着女儿刘小兰，顺着墙角快步往家的方向走。

  “小月阿姨……”

  王青青听见刘小兰的声音，整个人猛地一颤。

  她颤颤巍巍的看向前面，只看见曲月笑盈盈的走了过来。她张开双臂，把刘小兰接了过去，

  “小兰，自己走好不好？”

  不等刘小兰回答，曲月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刘小兰高兴坏了，一把抓了过去，

  “好！我自己走！”

  曲月什么也没说，王青青低着头，也是一言不发。两人牵着刘小兰的手，往王青青家的方向走去。

  客厅里，刘小兰一边吃糖，一边听广播。

  厨房里，曲月摘掉王青青压在脸上的围巾。

  “别！”

  王青青挡了一下。

  曲月的手停了。

  她翻出菜篮子里的土豆，开始清洗，削皮。

  “你喜欢吃我做的煎土豆片，我给你做。”

  王青青用围巾把整张脸都捂住了，抽泣的声音愈来愈大。

  曲月悄悄的关上了门，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就在她继续清理土豆时，王青青把围巾摘了下来。

  她原本白白净净的脸蛋上，就像抹上了一层油彩似的。有青的，紫的，还有酱色的，乱七八糟的颜色混在一起，看得曲月心惊肉跳。

  “刘举刚打的，是么？”

  王青青的眼泪，鼻涕，统统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在外面搞破鞋。”

  曲月把额头压在了王青青的肩膀上，她清晰的听见了王青青齿关相撞的声音。几秒钟后，曲月猛地抬起头。

  “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看见了，他和一个女人手牵手。”

  王青青转过身，把脸贴在墙上。

  她轻轻的解开自己的扣子，缓缓脱掉上衣。她转过身来时，曲月的心惊肉跳完全停滞了，她的震惊，让她连呼吸都忘了。

  她身上的伤口，比脸上更甚十倍不止！

  曲月搂住王青青，她头一次哭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哪怕她被关进看守所，她也没有流一滴泪。

  “你没报警么？”

  几分钟后，曲月勉强问了一句。

  王青青摇摇头，

  “他说，我报警的话，要和我离婚！还要杀了小兰……”

  曲月捏着土豆，指尖狠狠地嵌进了土豆里。刘举刚看着像个人，老实巴交的，背地里竟然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别怕，他这是在恐吓你，我会保护你的！”

  曲月帮王青青穿好衣服，声音止不住的发颤，

  “走，我带你去报警。他就是个疯子，他怎么能把你打成这样？”

  一听报警，王青青就像受了什么刺激，她使劲热挣脱了曲月，拼了命的跑进客厅。

  刘小兰被这一幕吓坏了，坐在地上哇哇哭。

  这个客厅乱了套。

  “不报警！不报，”

  曲月安抚着王青青，王青青却像看见了鬼似的，往床底下钻。曲月的心就仿佛被割了好几道血口子，汩汩往外冒血。

  王青青，是她在机械厂的小太阳。

  她脸上永远只有笑。

  上辈子，她因为被关了看守所，受了巨大刺激。是王青青经常来看她，给她带来了不少希望……

  可以说，没有王青青，她的日子只会更早结束。

  现如今，刘举刚到底给了她多大的刺激，竟然把她折磨成这样？

  “不报警，我不报警。”

  曲月往下压手，尽量让王青青放松一些。

  半晌，王青青坐在了地上，她狠狠擦去了脸上的泪。

  “曲月，”

  听见王青青叫自己，曲月赶紧凑了上去。

  “你男人报警抓你，你就想让全世界的人都坐牢？”

  王青青嘴角洇出讥讽的笑意，配着她满脸的伤，曲月听得一阵阵心寒。她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全身都在发软。

  王青青仰头，发出冷笑，

  “你自己过不下去，就巴望着全世界人都离婚，是么？”

  “我离婚了怎么办？我活不下去！你还怂恿我离婚？就显得你当个体户，能挣钱了，看把你能的！？”

  曲月听见咔嚓一声，她听见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临走前，她把所有的糖果都给了刘小兰，在她头上轻轻摸了一下，离开了王青青的家。

  回去的路上，曲月的头一阵阵的疼，就像有几万颗钉子楔进去了似的，疼得呼吸不畅。

  中途有好几次，她都走不动了，扶着树开始呕吐。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好的朋友，竟然把自己想的这么不堪……

  回到店里，曲月看见门口塞进来了一封信。

  她捡起来，一张纸飘了出来。

  曲月强忍不适，展开信读了一遍。

  这是韩立德写给自己，定500颗馄饨的信。里面还有二十元的定金。说是他带走的皮蛋馄饨，很得设计院院长的喜爱。

  领导说，这种好吃的早餐，应该在设计院的食堂里出现。

  曲月起身，正要去冰箱里取肉。

  她突然眼前一黑，直挺挺的栽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团棉花里，结实而有力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