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幽灵又来了

  曲月刚回到馄饨店，一直等待女儿的张卫萍，听到动静后，披着棉衣快步下楼。

  “温所长带你去哪了？咋回来这么晚？”

  曲月斟酌了一下，决定不让妈妈知道自己去看病的事情。有了希望再失望，是最令人难受的事情。

  等自己的舌头真的有味觉了，再把这件事告诉妈妈不迟。

  她撒了个谎，把食指搭在唇边，

  “嘘。林大夫有点事情找我，保密。”

  为了避免妈妈再问，曲月岔开话题。

  她走到操作台边，把封好的煤炉子打开了，“我今天忙活了一天，好饿錒，我想吃馄饨了。”

  “妈，你吃不？”

  张卫萍心疼女儿，连忙从女儿手中接过火钳，在煤炉子里捅了捅。

  火星瞬间四起。

  “行了，你赶紧歇着，我来煮。”

  趁着转身的功夫，曲月在盐罐子里捻了一点盐。

  背对着煮馄饨的妈妈，她把盐点在了自己的舌尖。

  她期待着，期待舌尖能有一点感觉。

  曲月站在原地，把所有的精神集中在舌尖一点。

  几秒钟过去了，这点盐就像点在了木头棍子上，毫无知觉。她突然鼻头一酸，整个人就像泄了一样。

  自己的病，连林大夫介绍的神医都治不好了……

  这辈子，就这样了么？

  曲月强忍着想哭的在冲动，转过身去。

  妈妈披着的棉衣正在一点点滑落。她一把接住了棉衣，轻柔的盖在妈妈的肩膀上，她捏住了一把骨头。

  妈妈也五十岁了。

  自己是多不孝顺！在妈妈退休后，本该享受退休生活的年纪，让她再次为自己起早贪黑……

  “妈。”

  曲月很想抱着妈妈，大哭一场。

  就在眼泪即将决堤的一瞬间，她把所有的情绪压住了。

  “妈，我来吧。”

  曲月顺着母亲的手臂，接过了笊篱。

  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馄饨后，曲月就像没事儿人似的，坐在桌子边，吃的喷香喷香。

  “妈，曲阳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你可别撵我。”

  张卫萍摆着手，忍不住打了个哈气。

  “虽然你把皮蛋馄饨的佐料用量都记下来了，但你始终没了味觉。我才不放心回家呢。”

  曲月心里着急，眼中却带着笑。

  “妈，我怎么舍得赶你？”

  “我多想和你在一起啊……我就是心疼曲阳，怎么说，他也才十来岁……”

  张卫萍裹了裹棉衣，把煤炉子重新封上。她的哈气就像一个传染一个似的，怎么也不能停……

  “你不说，我不还不想他。你这一说啊，我还真有点想他了。”

  曲月露出了甜甜的笑。

  “那您就回去看看曲阳。我这儿真的没事！”

  至少，您回家后，不用起早贪黑的忙不停了。

  “行吧。”

  张卫萍咬咬牙，点头答应了。

  目送妈妈上楼，曲月埋头继续吃馄饨。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顺着脸颊滑到嘴边。

  她嘴巴翕张了一下，眼泪毫无防备的流进了嘴里。她张开嘴，用力呼吸了两下，哽咽声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清晨五点。

  曲月蹑着手脚，爬下楼梯。

  她又是打扫卫生，又是开炉子烧水。

  直到六点整，正式开门做生意时，楼上睡觉的张卫萍才披着衣服匆匆忙忙赶下楼。

  “这孩子！”

  她一边系扣子，一边抱怨，

  “你怎么不叫我？我在上面睡的像死猪一样。”

  曲月吐了下舌头，刚要胡扯一个理由时，就看见清晨灰蒙蒙的薄雾中，有个人朝自己走了过来。

  “韩队长？好久不见呀。”

  曲月笑着打招呼。

  韩立德一言不发，背着手，站在了门口贴着的情况说明前看了半天。

  几分钟后，他叹了一口气，

  “我出差几天，就出这么大的事儿？”

  昨天出差回来，他就听队里的人在议论这件事儿。有人说曲月馄饨店的馄饨能吃，有人说还是别去了……

  起初，他听得云山雾罩，只能找人来问了情况，这才知道米猪肉事件。

  “赶紧给我煮一碗馄饨，”

  “我去西南出差，饭菜没一样不合胃口。我一下火车啊，就惦记这口馄饨。”

  曲月给他倒了杯水，赶紧忙活起来了。

  说实话，米猪肉事件，说对馄饨店一点影响没有，那是假的。

  散客就不提了，曲月观察，勘探队的二十多位同志里，已经有一小半不来了……

  曲月见韩立德完全不在意，也是相当感动。

  “韩队长，我有个新口味的馄饨，你要尝尝么？”

  韩立德笑着大手一挥，

  “赶紧端上来，我要馋死了！”

  “好嘞！”

  曲月看向母亲，母亲高高兴兴的把皮蛋馅儿的馄饨盒子抱了过来。

  不到两分钟，曲月把颜色略微发黑的馄饨，放在了韩立德跟前。

  韩立德看见馄饨颜色不对劲儿，可他没有犹豫，舀起一颗馄饨，简单了吹了两口，趁着馄饨的烫呼劲儿，塞进了嘴里。

  几秒钟后，他的眼睛突然一闭。

  滚烫的馄饨在他口腔中来回翻滚，他一边哈着烫气，一边指着自己嘴里的馄饨。

  “完了，他肯定觉得不咋样。”

  张卫萍紧张的压住曲月的手，低声呢喃，“这玩意儿太罕见了，不一定所有人都能接受……”

  曲月没说话，紧张的等待着。

  直到韩立德表情夸张的把馄饨咽了进去，她才紧张的凑了上去。

  “韩队长，你觉得咋样？”

  韩立德皱着眉，

  “这是什么馅儿的？”

  “皮蛋。”

  哈哈哈哈哈……

  韩立德的笑声，吸引了好几个准备进店的食客。

  “绝了！你怎么想出来这个馅儿的。味道真是鲜啊，比鲜肉馄饨还要鲜！”

  “真是太鲜了……”

  他又舀了一颗，放进嘴里。他也顾不得烫了，在嘴里一通嚼。

  呼！

  曲月兴奋的看向母亲，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听见有比鲜肉还要鲜馄饨，在场的几个顾客都要尝尝。曲月赶紧数了一下人数，有些抱歉的看着众人，

  “同志们，皮蛋馄饨是我第一次卖，只包了不到一百个。”

  “一碗按十二个算，”

  突然，韩立德举了下手，

  “还有我，曲月，帮我装一份儿生的！我要带走。”

  现场有六位顾客，加上韩立德再要一份，一共七份。她赶紧扒拉了一下盒子里的馄饨，还有九十来颗。

  太好了！

  刚刚够。

  早市结束后，皮蛋馄饨一颗不剩了。

  除了新品外，鲜肉馄饨的销量也不错，今天一共卖了一百多碗，营业额至少有30元钱！

  “妈，太好了！我今天可以多包点皮蛋馄饨！”

  “今天啊，还有人跟我预定了明天的馄饨呢！”

  “真没白忙活一场……”

  张卫萍心里乐开了花。

  她怎么也想不到，惊世骇俗的皮蛋馄饨，竟然让大家吃的赞不绝口。

  她乐呵呵的钻进后门水池子边洗碗去了。

  “对了！”

  曲月兴冲冲的拿出一只笔，在简陋的江城月馄饨店的招牌下，新添了几个字。

  【招牌，皮蛋馄饨】

  【小碗2毛5，大碗2毛8】

  她刚收起笔，供销商店的刘姐就找了过来，“小月，叫你妈妈来接电话，你们老家人打来的。”

  “谢谢刘姐，我这就去叫我妈。”

  曲月话音刚落，张卫萍嗖的一声从后巷里走了出来。她赶紧擦干净手上水，跟着刘姐走进了商店。

  曲月正琢磨是谁打电话呢，转头就看见了周默言。

  他就像个幽灵似的，二话不说钻进店里，撸起袖子，开始在店里擦桌子。

  曲月走进店里，一把夺过了周默言手上的抹布。

  “你是聪明人，瞎子点灯白费蜡的事情，你应该不会做吧？”

  “咱们现在，就差一道手续。”

  周默言黑着眼圈儿。

  短短两个月，他的生活天翻地覆。

  妻子离他而去，嫂子坐牢。他现在带着周强，两人就像孤魂野鬼似的，没有半点着落……

  他想曲月，想得要死了。

  “月儿，你听我说。”

  他的嘴唇颤抖着，胡子茬越发明显。

  就在曲月要强行撵走他时，母亲一脸焦急的冲了进来。她就像没看见周默言似的，抱着曲月就要哭。

  “你弟弟出事儿了，我要赶紧回去！”

  说着，她撸下套袖，上楼要收拾东西。

  曲月也顾不得周默言这个碍眼的家伙，快步跟着上了楼，

  “妈，曲阳他咋了？”

  事情咋就这么巧呢，自己昨天还让妈妈回家看看曲阳，他今天就出事了！

  “你不知道……他，”

  张卫萍的声音很急，急得就要擦出火了。

  周默言站在楼梯口，竖着耳朵仔细听。

  半晌，他长出了一口气，目光微微一沉，随即露出些许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