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滚——开——

  久到他早已习惯面罩下的窒息，黑暗里的独行，还有好像永无止境的压抑。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忘记温暖的形状，甚至认命自己只配和污秽阴影为伍。

  可这一刻，这缕如初春破冰的阳光，竟让他死灰般的心房，渗进一丝温度。

  一股酸楚，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一滴温热的液体已滑出眼眶，没入面巾边缘，在深色布料上晕开一点更深的痕迹。

  这是……流泪了？

  黑影怔住了2秒，猛地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揩过眼角。

  那动作仓促得近乎粗鲁，指节擦过面罩布料，蹭得皮肤生疼。

  他试图重新绷紧身体，让惯有的冷硬和警惕回到眼中。

  可周身那层惯有的凌厉，却在这一刻无声瓦解，露出底下某种茫然的柔软。

  他在贪恋这种感觉。

  该死的贪恋！

  这比最烈的酒更灼喉，比最险的战斗更令他战栗。

  它像一剂温柔又凶猛的毒，令他沉溺，更令他恐惧。

  因为这感觉明明白白地刺穿了他。

  原来在内心深处，他竟还藏着对“光”和“安宁”如此卑微而强烈的渴望。

  而这渴望，好像是他不被允许拥有的。

  白璃静静地看着他。

  向导的感知力，让她清晰捕捉到他情绪的震颤。

  还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如受伤困兽般的仓皇，和那之下深埋的挣扎。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释放向导素。

  只是让那缕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两人之间，如同无声的陪伴。

  过犹不及，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激起他强烈的反弹。

  良久，白璃才又轻声试探，

  “需要我……给你做一次疏导吗？”

  她不知道黑影的具体等级，但精神图景的波动强度和混乱程度，她能感知。

  再加上，她为SSS级哨兵进行过深度安抚，甚至建立过契约。

  此刻面对他，白璃心里确有几分把握。

  这并不是纯粹的善意，而是要再争取一些机会。

  在这昏暗的囚笼里，任何一丝精神的联结，都可能成为撬动局面的支点。

  黑影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白璃一眼，那双灰绿的眸子，在昏暗中浮沉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然后，他缓缓盘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放松了紧握的拳头。

  这是一种沉默的应允。

  白璃轻轻吸了口气，将心神沉静下来，闭上眼睛默默轻唤，

  “玲珑。”

  微光流转，通体雪白眼瞳冰蓝的玲珑悄然现身。

  它先是依恋地蹭了蹭那株白梅的树干，随即转向黑影的方向，蓬松的长尾微微竖起，周身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光晕。

  她引导着玲珑，将自己的感知如丝如缕地，小心探向黑影的精神海。

  他没有抗拒。

  于是，玲珑轻盈地跃入了那片未知之地。

  就在进入的刹那，白璃感到自己仿佛骤然坠入了一片虚无。

  没有光亮，没有声音，连上下左右的方位都失去了意义。

  只有黑暗，浓重、黏稠，仿佛能压垮灵魂的黑暗。

  玲珑周身散发的微光，此刻如同投入无底墨池的一点萤火，仅仅能照亮不足半尺的空间。

  而这白尾的光晕，还在不断被贪婪的黑暗挤压、吞噬，竭力挣扎也无法穿透更远。

  在那微弱光芒无法触及之处，是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漆黑。

  “黑影？”

  白璃尝试着在心中呼唤，可声音如坠入无底深渊，没有回响，没有涟漪。

  这片黑暗死寂得可怕，就好像黑影的意识核心，已经彻底消散了。

  玲珑在白璃的意识中，发出不安的轻鸣。

  它的白尾应激般微微炸开，周身光晕陡然增亮，试图撑开这令人窒息的重围。

  然而，光亮所及之处，黑暗并未退散。

  那浓稠的墨色仿佛拥有生命，如雾气般蠕动、翻涌，顽强地抗拒着光明的渗透。

  在光晕的边缘，黑雾如活物般缠绕而上，不断挤压、收缩，直至将那点脆弱的光明彻底绞灭、吞没。

  光与暗的边界，正在被一寸寸侵蚀。

  玲珑不敢贸然前进，因为根本没有方向可言。

  它只能停留在白璃意识投射的原点，奋力摇曳着白尾，努力让净化的光晕再漾开些。

  白璃感觉这绝不是普通的精神受损，或狂化时的混乱图景。

  更像是被什么未知的东西侵蚀、污染，一种将生机和意识都彻底同化湮灭的霸占。

  玲珑白尾的光芒，正在一点点变得黯淡、稀薄。

  白璃能感觉到它的疲惫。

  那温暖的治愈之力，在这粘稠如实质的黑暗面前，显得如此力不从心。

  就在最后一点微光熄灭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升起。

  这种冷，不止在皮肤，更渗进骨髓，扎进心里。

  黑暗中，忽然传来毛茸茸的触感，蹭过她的手背、腰际、腿侧。

  带着活物般的温热，像某种未知生物的皮毛，却在每一次摩擦间透着邪气。

  而几乎同时间，白璃的脸颊、脖颈，却传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触感。

  冰凉、滑腻……

  像一条细细的绳索，正沿着皮肤缓缓缠绕、游走。

  所过之处，留下清晰的束缚感，好像下一秒就会猝然收紧。

  一热一冷，一茸一滑。

  两种截然相反的触感同时袭来，就像是最深的梦魇，挣出意识，化为了现实！

  白璃浑身不受控制地剧颤，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她每一寸神经，尖叫几乎冲喉而出。

  可她死死咬住了唇。

  她不敢叫，甚至都不敢抖。

  “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