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找个地方边吃边谈

  赵向阳抬手挥开面前的粉尘，眉头都没皱一下。“邓厂长费心了。打仗的时候，在泥地里滚几个月也是常事，这点灰不算什么。”他往前一步，从一摞裁好的布片里抽出一片，指尖捻了捻。“这种亮丝纱，裁剪的时候容易抽丝，你们的废料率是怎么控制的？”

  邓浩亮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内心烦躁，这个姓赵的，句句都问在点子上，根本不是个外行。

  他正想再说什么，赵向阳却把手里的布片放了回去。

  “多谢邓厂长介绍，生产线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他忽然笑了笑，转头看向邓浩亮，“其实，我还有个关于面料采购的问题想单独请教一下宋同志，这关系到我们第一批订单的成本核算，比较急。”

  邓浩亮心头那股火又拱了起来。绕了一圈，还是想把人单独带走。

  “正好，我晚饭还没吃。”赵向阳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转向刚从办公室走出来的宋秋月，“不知道宋同志是否方便，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谈？”

  宋秋月还没来得及开口，邓浩亮已经抢先一步，横在了两人中间。

  “谈生意哪能让赵同志破费！”他扯着嗓子，声音在轰鸣的车间里都显得格外响亮，“你是客，我是主！该我请！我请你们俩！”

  他一口一个“我”，把主场优势宣示得明明白白。

  宋秋月看着两个男人之间无形的电光火石，只觉得头疼。她现在只想回安县，但这笔单子是厂子的命脉，赵向阳又是负责人，得罪不起。

  “那……就麻烦邓大哥了。”她只能应下。

  几个人说笑着往厂外走，落在车间角落里何倩文的眼中，却变了味道。

  她看着宋秋月走在两个男人中间，一个厂长，一个开吉普车的军官，两个人都围着她转。何倩文手里的剪刀在布料上划过，差点剪坏了样板。

  凭什么？

  她捏着剪刀的手指发力，关节泛出青白。

  下班铃一响，何倩文第一个冲出车间。她没回家，而是拐进了另一条巷子，熟门熟路地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蓝书妍的母亲。

  “书妍在吗？我有急事找她！”

  何倩文进了屋，把今天在厂里看到的情形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那个姓赵的军官，开着小汽车把她送回来，俩人不知道多亲热！邓厂长看见了，脸都绿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三个人又一块儿吃饭去了！”

  她撇着嘴，一脸不屑：“我们厂里的人都说，她这是想一脚踩两只船，一边吊着我们厂长，一边又勾搭那个当兵的。也不知道她那个死掉的男人知道了，会不会从坟里爬出来。”

  蓝书妍正在屋里看书，听到这话，捏着书页的手指收紧，纸张被捏出褶皱。

  好你个宋秋月，长本事了。

  国营饭店里，邓浩亮特地点了个硬菜，红烧蹄髈，把盘子往桌子中间重重一放。

  “赵同志，尝尝这个，我们北方的特色。”他用一种主人的姿态招呼着。

  赵向阳夹了一筷子，点了点头：“味道不错。不过我在国外待了几年，口味淡，更习惯南边清淡些的菜式。”

  他放下筷子，看向宋秋月：“听说宋同志之前给赵太太做的礼服，用了立体花朵的设计，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超前。我在巴黎见过类似的手工坊，他们称之为Haute Couture，高级定制。”

  宋秋月心里一动。这个词，她太熟悉了。

  “赵同志也懂这个？”

  “略有涉猎。”赵向阳笑了笑，“六十年代末，西方那边流行太空主义，服装线条硬朗，多用金属和pvc材质。到了七十年代，又开始回归自然，波西米亚风和嬉皮士文化盛行。设计这东西，其实都是一个轮回。”

  宋秋月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没错。就像我们的旗袍，从三十年代的贴身性感，到四十年代的实用简便，再到五十年代后变得朴素，其实都和当时的社会环境息息相关。时尚不是空中楼阁，它是社会的一面镜子。”

  她说的这些，都是上辈子在设计学院学到的理论。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小小的国营饭店里说出来，却让赵向阳的眼睛亮了。

  他原以为她只是个有天赋的裁缝，没想到她对服装史和时尚理论，竟然有这么深的见解。

  “说得太好了！宋同志，你有没有想过，把中式元素，比如盘扣、刺绣，和西方的利落剪裁结合起来？我觉得这会是一个很有潜力的方向。”

  “我想过，但国内目前的面料和工艺，还有很大的局限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设计理念聊到市场前景，越聊越投机。

  邓浩亮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完全插不上话。

  什么太空，什么波西米亚，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他只觉得那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旁人无法进入的圈子，而他，被隔绝在外。

  “服务员！”他猛地一拍桌子，把旁边桌的客人都吓了一跳，“上酒！把你们这儿最好的白干拿上来！”

  服务员被他这气势汹汹的样子唬住，连忙点头哈腰地去了。

  赵向阳和宋秋月的话头被打断，都朝他看了过来。

  邓浩亮拿起桌上的空杯子，重重磕在赵向阳面前，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赵同志，光吃饭多没劲。男人嘛，总得来点硬的。敢不敢碰一个？”

  这挑衅的意味，傻子都看得出来。

  赵向阳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那是一种带着几分玩味的笑。他慢条斯理地扶了扶自己的杯子。

  “好啊。邓厂长这么热情，我要是不奉陪，倒显得不给面子了。”

  宋秋月一看这架势，顿时急了。

  “邓大哥，赵同志，别喝了，意思意思就行了，明天还要工作呢。”

  “工作是工作，喝酒是喝酒！”邓浩亮已经拧开了酒瓶盖，一股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今天我高兴，必须跟赵同志喝个痛快！”

  他满满当当倒了两大杯，一杯推到赵向阳面前。

  “我先干为敬！”邓浩亮仰头就把一杯酒灌了下去，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