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能消停一会

  等凌远道和凌景行父子吃完午饭，婉兮又叮嘱了两句“别太累着”“记得按时歇息”。

  这才拎着空篮子告辞。

  从县衙出来，没急着回家，她反倒绕去了镇上。

  先前跟水根婶打听了绣品售卖的事，正好趁这功夫添置些针线材料。

  镇上的布庄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婉兮挑了几匹颜色素净的细棉布，又选了些常用的几色丝线，最后还买了几个绣花绷子。

  布庄隔壁就是点心铺，于是又顺手买了几块桂花糕，用纸包好放进篮子里。

  刚要走，就闻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浓郁的酱香味。

  循味过去，原来是家肉铺子。

  铺子前摆着个大砂锅，里面咕嘟咕嘟炖着酱卤下水。

  肥肠、猪头等里面，油光锃亮的。

  这下水是富贵人家瞧不上的东西。可经肉铺老板用酱油、香料慢炖后，倒成了穷人解馋的好物件，价格也便宜。

  婉兮闻着香，便让老板包了一小包，想着带回家给大家解解馋。

  一番采买下来，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明显感觉瘪了不少。

  婉兮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空间里的银锭珠宝堆得满当当，她本不缺这点钱。

  可凌家这些人若总想着坐享其成，不学着自己振作，再多的家底也迟早被坐吃山空。

  她边走边琢磨，家中女眷多，若是能做些绣品，既能打发时间，又能换些家用，倒是个长远的法子。

  婉兮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只觉得有些脚步发虚。

  这大正午的，顶着日头来回一个时辰的山路，不免还是有些疲惫。

  她只感到太阳穴也突突地跳，一阵头晕袭来。

  强撑着走进院子里。正好秦氏在院子里，见她看起来脸色苍白，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她，小心地把人搀到院角的青石凳上坐下。

  “老大媳妇，你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婉兮喘着气，把手里拎着的点心纸包和卤下水递给秦氏。

  “二婶，我在县城里买了点吃食，劳烦你把这些先放到堂屋桌上，我歇口气就好。”

  秦氏连忙接过来，又转身去灶房倒了碗温水，递到她手里。

  婉兮闭上眼睛，正想着先喘息一下。

  突然听见堂屋一个尖厉的声音响起。

  “哎哟！这是什么东西？一股子怪味，好恶心！”

  秦氏刚把东西放在桌上，连忙跟眉姨娘解释。

  “这是景行媳妇特意买回来的。”

  婉兮走进堂屋，一眼就看见眉姨娘正捏着鼻子，满脸嫌恶地盯着桌上的卤下水。

  见婉兮进来，她更是毫不客气地讥讽：“大少奶奶，这种下水只有泥腿子才会吃，你居然买回来给我们吃？是觉得我们凌家现在落魄到要跟下等人抢食了吗？”

  婉兮平静地道：“眉姨娘，省省力气吧！你现在的处境连泥腿子都比不上！”

  “你！”眉姨娘柳眉倒竖，气急败坏。

  婉兮皱了皱眉，只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

  “我劝你还是消停些吧。咱们凌家现在是戴罪流放的犯官，连普通良民都算不上。人家泥腿子，好歹是清清白白的良家百姓，能凭自己的力气吃饭。你说，你现在比得上人家吗？”

  一席话，别说眉姨娘没话说，连秦氏也沉默了。

  “你住嘴！”只听着一声断喝，周氏打帘子从里屋走出来。

  她脸色铁青，嘴唇微微颤抖：“景行媳妇，你给我住嘴！”

  婉兮抬手抚了抚发沉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无奈：“母亲，我哪句话说错了？咱们现在的处境，难道不是这样吗？自欺欺人又有什么用？”

  周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带着哭腔道：“凌家再怎么落魄，也轮不到你一个庶出的媳妇来置喙！还有明月，她才多大年纪，你就逼着她学干活，你就这么狠心？”

  姨娘见状，立刻凑上前附和，语气里满是得意。

  “就是！明月小姐金尊玉贵，哪是做那些粗活的命？你这是故意苛待我们凌家的小姐！”

  婉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越来越重，连争辩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行吧，这卤下水你们爱吃不吃，我不勉强。但我把话放在这！谁也不许糟蹋吃食，要是有人敢把这些东西扔了、糟践了，往后就别想再吃一口饭。”

  说罢，她也不管屋里众人的脸色，扶着门框转身就往自己的屋子走。

  脚步虚浮得厉害，只想着赶紧躺下歇会儿，连周氏还在后面念叨什么，都没心思去听了。

  回到屋子，只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似的。

  直接就躺在床榻上，不一会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很快婉兮便陷入到无休止的梦寐中。

  先是隐隐听到周氏带着哭腔的责骂，句句都在怨她。

  紧接着，看到嫡姐杜婉若穿着华丽的宫装，居高临下地对她冷笑，嘲讽她“一辈子只配跟流放犯为伍”。

  婉兮不想搭理她，只想转身离开。

  可是一转身，却撞进一双冷漠的眼眸。那当朝的皇帝，他眼神依然如前世一般，没有半分温度。

  看到婉兮，只是淡淡挥手，凤仪宫的宫门便“吱呀”一声缓缓关闭。

  她被幽冷的宫墙困住，寒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身上只觉得疼痛难忍。

  她在空旷的宫殿里绝望地哭喊，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无力地扒着宫门。

  然而四周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就在婉兮在绝望之时，额头上忽然覆上一只温暖的大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刺骨的寒冷，连心底的恐惧也瞬间消融。

  婉兮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地喘着气，视线渐渐清晰。

  她看到凌景行的脸就在眼前。此时的他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担忧。

  见她醒了，连忙俯身轻声问：“婉婉，是不是做噩梦了？你刚才一直在喊。”

  说着又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在发烧，别起来，好好躺着。”

  婉兮张了张嘴，只觉得浑身无力气，连说话的劲儿都没有。

  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眼眶却悄悄红了。

  刚才梦里的寒冷与绝望太过真实，此刻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才觉得自己是真的逃离了那座吃人的深宫。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秦氏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走进来，凌景行忙道谢。

  秦氏笑道：“老大媳妇，刚才大夫来给景徇换药，景行回来看到你脸色不对劲，就拉着大夫也给你瞧了瞧。大夫说你是累着了，开了些汤药，快趁热喝了吧。”

  凌景行端着药碗，小心地吹了吹，又用勺子舀了一点，自己先尝了尝温度，确认不烫了，才递到婉兮嘴边：“有点苦，你忍忍，喝了药病才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