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少想些没用的

  孙氏正坐在院门口的小马扎上，借着傍晚最后一点天光缝补衣裳，听见声音抬起头，眯着眼朝路上望去。看到招娣时，她脸上露出一丝短暂的茫然。

  倒不是嫌弃，实在是这姑娘平时很少出门串门，孙氏见得少，一时没认出来。

  招娣看她这表情，连忙自我介绍：“孙婶子，是我，陈桂枝家的招娣。我来找满仓哥打听点事儿。”

  孙氏这才恍然，脸上露出和气的笑容：“是招娣啊！瞧我这眼神。刚才铁蛋来找满仓，俩人一块儿去后山溜达了，估摸着快回来了。你有啥事？等他回来我帮你问问。”

  招娣心里有点纳闷。铁蛋是村里有名的“混世魔王”，从小偷鸡摸狗、调皮捣蛋，几乎到了人见人嫌的地步，居然能跟满仓哥这种正经读书人玩到一块儿？这可太稀奇了。

  她赶紧摆摆手：“不用麻烦婶子了！既然满仓哥不在家，我改天再来问也一样。婶子您忙，我先回去了。”

  “你想打听啥？问我啊！这村里镇上的事儿，就没我铁蛋不知道的！”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冒出来，把招娣吓了一跳。

  她扭头一看，一个跟陈满仓年纪相仿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跟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容，正是铁蛋。

  招娣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铁蛋？”

  “啧！”铁蛋上下打量着她，对她的直呼其名并不在意，“你娘闹着分家，能养活你们仨吗？瞧你这小身板，比我家烧火棍还细，风一吹就得倒了吧？”

  听他这话带着轻视，招娣心里有点来气：“我家的事，用不着你操心！”说完，转身就往家走。

  铁蛋见她生气了，反而觉得有趣，几步跟了上去：“哟呵，小丫头片子气性不小啊！村里人见了我都绕道走，你没听过我的名头？不怕我？”

  招娣头也不回：“你是山里的狼还是河里的鬼？我凭什么怕你？”

  见她真的一点不怕，甚至语气里还带着不耐烦，铁蛋更觉得这丫头有意思了。“村里人都说你是个闷葫芦，胆子比兔子还小，看来也不全是真的。”

  “你都说是‘村里人说’了，”招娣一边走一边回嘴，“没听过‘耳听为虚’吗？”

  “也是，现在见识了。”铁蛋停下脚步，冲着她的背影问，“你到底想打听啥？问我呗，说不定我真知道。”

  眼看有个主动送上门来的“消息源”，招娣没理由不停下。她转过身，看着铁蛋：“那我问你，在镇上卖点自己做的粗盐，需不需要官府点头？”

  “这个嘛……”铁蛋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跟盐沾边的事儿，恐怕还真得问满仓。他们读书人懂得多。”

  招娣耸耸肩，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就知道指望不上你。”她转身继续往家走，但还是抬手挥了挥，“不过还是谢了。”

  看着招娣走远的背影，铁蛋饶有兴致地吹了声口哨：“这丫头，有点意思啊，跟传的完全不一样嘛。”他摇摇头，转身往后山走去，正好碰上扛着一小捆柴火出来的陈满仓。

  “喂，满仓，你要不去趟村头老陈家看看？桂枝婶子家的招娣好像真有事找你打听。”铁蛋说着，顺手接过陈满仓肩上的柴火。赵桂枝带着孩子刚分出来，啥也没落着，估计是在琢磨赚钱的门路。

  听说是她们，陈满仓点点头：“行。那你先把柴火扛我家去，我过去看看。”

  铁蛋脸上露出痞笑：“去你家行，去我家可算了，我爹娘看见我又得唠叨。我就在你家等你，快去快回啊。”

  陈满仓看着铁蛋往自家方向走去，转身便朝着村头的老宅走去。

  招娣本以为今天问不到消息了，没想到刚到家没一会儿，陈满仓就来了。

  “桂枝婶子，听说招娣刚才去找过我？”陈满仓站在院门口问道。

  陈桂枝还没喊人，招娣已经从屋里跑出来了：“满仓哥！这边说。”她拉着陈满仓走到院子角落。

  “满仓哥，我想问问，要是我们自己弄点土盐，想去镇上卖，需不需要官府的许可？”招娣压低声音问。

  “土盐？”陈满仓想了想，“如果是量很少，自己家晒的那种粗盐，一般没人管，集市上偶尔也有人拿小布袋换点钱。但要是想正经当货卖，量大了恐怕不行，官盐是有管制的。”他有些好奇，“你们打算做这个？有把握吗？”

  招娣摇摇头：“我就是想试试，还不知道成不成呢。要是真弄出来了，我先给满仓哥送点尝尝！”

  陈满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打击她的积极性：“要真成了，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镇上杂货铺收不收。”

  招娣一听，高兴起来：“那就先谢谢满仓哥了！”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又说，“还有件事，我娘想让我哥和丫丫也认几个字，你这边有没有适合开蒙的书推荐？”

  分家那天，里正写字据的时候她就留意了，这儿的字都是繁体，她上辈子学的是简体，到时候恐怕也得跟着石头和丫丫从头学起。不识字，将来干啥都受限。

  陈满仓沉吟片刻：“开蒙的话，《三字经》《百家姓》比较常见。不过我小时候用的那几本，后来被铁蛋借去‘钻研’了几个月，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等有空，我抄两份给你们送来。”

  这个“钻研”，自然就是铁蛋式的破坏。书借去三个月，字没认识几个，书页都快散架了。

  招娣讪笑：“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乡里乡亲的，没什么麻烦，就当练字了。”陈满仓看看天色，“铁蛋还在我家等着，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招娣忙说：“没别的事了，满仓哥你慢走。”

  陈桂枝悄无声息地走到招娣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少年远去的背影，幽幽地问：“看够了？”

  “当然没……嗯？”招娣猛地回过神，扭头看见母亲，拍着胸口说，“娘！你吓死我了！走路都没声的！”

  陈桂枝嫌弃地瞥了眼女儿干瘪的小身板，跟上一世青春靓丽的女儿简直没法比。“记住你才十岁，该有的不该有的你都没有，少想些没用的。”说完，转身往屋里走。

  招娣赶紧跟上，不服气地辩解：“我想什么了？我纯粹是欣赏！欣赏懂不懂？”接着又摆出一副受伤的样子，“再说了，哪有你这么说自己闺女的？什么叫该有的不该有的都没有？我这不是还没发育嘛！等我长大了，该有的自然都会有！”

  陈桂枝头也不回，轻飘飘地扔下一句：“那就等长大了再说。”

  招娣抬头望天，无语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