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莫不是被黄皮子附身了？

  陈金水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声音又急又响，像是被踩了尾巴：“那怎么行！大嫂你也是娘的儿媳妇，怎么能说不养就不养？大哥是不在了，可石头和丫丫总是大哥的种吧？再说了，娘不是把老宅那两间屋给你们住了吗？怎么能说娘啥都没给大房留？”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送终不过是一时的场面事，养老才是天长日久的磨人活。老娘现在瘫在炕上，虽说骂人中气十足，谁知道还能熬多少年？这才一天多，光是端屎端尿就把秀兰折腾得早饭都吃不下去，要是长期伺候，谁受得了？

  陈桂枝看着小叔子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儿，心里冷笑。这人真是……好处想占尽，责任想推光，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也好办。”陈桂枝不紧不慢地说，“眼下咱们还没分家，官府征地的补偿款，按理就有我们大房一份。”她伸出手掌，摊在陈金水面前，“要么，银子和田产平分，往后娘轮流住，大房三个月，二房三个月，咱们一起伺候。要么，你就别指望我把屎把尿。”

  陈金水一听要分钱，像被蝎子蜇了似的，脖子一梗：“那不行！娘的东西，自然都是留给儿子的！哪有分给媳妇的道理？”他下意识捂紧了仿佛已经空了的钱袋子。

  “那不就结了？”陈桂枝收回手，语气带着讥讽，“将心比心，我只是你大嫂。别说你哥不在了，就是他还在，娘这么偏心眼，我也可以甩手不管。老宅那两间快塌的破屋子，谁稀罕谁要去！娘要是真觉得我们娘几个在杨家沟碍了你们的眼，干脆点，给我一纸和离书，我带着孩子回我杨家沟，跟你们老陈家彻底一刀两断！”

  她自问没犯“七出”之条，在村里名声也不错，老陈家没理由休了她。和离之后，她带着孩子和仅有的家当回娘家，既不会影响娘家侄女们的名声，往后做什么也不用再受这窝囊气。

  西屋里，沉默了半天的王氏突然阴恻恻地开口，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陈桂枝，你这么急着跟我们撇清关系，该不会是在外头有了野汉子，想急着改嫁吧？”

  陈桂枝脸上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声音也扬高了：“娘！您这脏水泼得可真顺溜！我天天拖着仨孩子，在你们家当牛做马，累得跟个鬼似的，哪个野汉子能看上我这样的？要不是你们把我往死里逼，我能走到这一步？”她牵起丫丫的小手，“我还要带孩子们回趟杨家沟。是分家单过，还是给我和离书，娘您自个儿掂量清楚吧！”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的骂声和挽留，领着三个孩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院子。

  望着她决绝的背影，陈金水凑到西屋窗根底下，压低声音对里面的王氏说：“娘，您觉不觉得……大嫂像换了个人？她以前哪敢这么说话？对谁都是低眉顺眼的，就算骂她两句，她也只会偷偷抹眼泪，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招娣那丫头，以前缩头缩脑的，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自从撞了头之后，嘴皮子也利索了，胆子也肥了。按理说那天推搡得也不重，皮都没破，咋就连性子都变了？该不会是……撞邪了？让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吧？”

  王氏在屋里哼了一声，带着一种“我早就看透”的语气：“什么中邪？我看是穷疯了，露出本来面目了！当初就是看她性子软和好拿捏，才让你大哥娶的她，指望着她以后能帮衬着家里，伺候我们老两口。呸！真是看走了眼！”

  “娘，那……咱们要不要请个神婆来家里看看？驱驱邪？”陈金水试探着问。他实在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王氏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儿子说得有点道理。要是能请神婆把那个逆来顺受的陈桂枝“叫”回来，那就省心多了。以前多好啊，她炕上稍微有点动静，哼唧两声，陈桂枝就小跑着过来伺候了。哪像现在，喊破喉咙，李秀兰和林春杏才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过来，脸上还带着嫌弃。

  “行！你去请！早点让那个丧门星变回原样，不然这家真要散架了！”王氏拍板决定。要是陈桂枝还能像以前那样本分伺候，她当然不想把大房分出去，毕竟免费的劳力谁不喜欢？

  …… ……

  杨家沟和杏花村就隔着一道山梁，穿过一片田地，走快点儿两刻多钟就能到。

  赵家三兄弟——老大赵大山、老二赵大河、老四赵大川，刚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满身泥土气息。老大赵大山眼最尖，指着不远处田埂上走来的几个人影：“咦？那不是桂枝吗？”

  老二和老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还真是！这个点儿她咋回来了？还带着仨孩子……别是在婆家受了大委屈吧？”

  三兄弟心里一紧，也顾不上累了，小跑着迎了上去。

  “桂枝！”

  “姐！”

  陈桂枝听到熟悉的喊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三个兄弟的身影和记忆里逐渐重合，让她心里一暖。

  “大哥，二哥，大川。”

  石头、招娣和丫丫也乖巧地叫着舅舅。

  赵大山身材高大魁梧，留着络腮胡子，眉头一拧显得特别凶。他上下打量着妹妹，一眼就瞧见她胳膊上有一大块青紫，脸色立马沉了下来：“胳膊咋弄的？”目光一转，又看到招娣额角也有一小块淤青，火气“噌”就上来了，“丫头脑袋又是咋回事？是不是老陈家那群王八羔子又欺负你们了？”

  要搁以前，招娣可能有点怕这个大舅，但现在她知道，这铁塔似的汉子心细如发，最疼他们。

  陈桂枝笑了笑，带着点轻松的语气：“大哥，没事儿，我都解决了。”

  赵大山点点头，但眉头还是没松开。他看着妹妹和三个外甥面黄肌瘦、穿着破旧的样子，心里堵得难受。他放软了向来粗犷的嗓音，生怕又像以前那样惹妹妹反感：“桂枝，哥知道你心善。以前娘总跟你说，在婆家要孝顺，要忍让，要和气。可这话不能全听！那家人要是混账，你就不能惯着！越惯他们越蹬鼻子上脸！你记住，你还有我们这几个哥哥呢！有啥事，哥给你撑腰！”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似乎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替婆家辩解，才继续心疼地说：“你也别嫌哥啰嗦。每次说你，你都说老陈家这好那好……他们要是真对你好，你和孩子能瘦成这皮包骨的样子？”

  陈桂枝听着大哥这番话，鼻尖一酸，眼眶就红了。这话，大哥以前跟原主说过不止一次，可原主性子软，总说“一家人要以和为贵”、“忍忍就过去了”。大哥见劝不动，后来也就说得少了。这次，肯定是看到她和招娣身上的伤，实在忍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大哥，你说得对！以前是我想岔了。往后，我再也不会让老陈家的人欺负我们娘几个了！”

  听到妹妹这截然不同的回应，赵大山愣住了，旁边的赵大河和赵大川也惊讶地交换了个眼神。妹妹这性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硬气了？难不成是在老陈家被欺负得狠了，终于醒悟了？

  这么一想，赵大山的火气又冲了上来。他猛地扛起锄头，转身就往杏花村的方向大步走去，声音像打雷一样：

  “大河！大川！抄家伙！跟我去老陈家问问，他们到底想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