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王权至上

  “开门！廷尉府办案！”

  粗暴的踹门声，夹杂着女人的尖叫与孩童的哭嚎，成了这座帝都唯一的旋律。

  一队队黑甲罗网刺客，手持廷尉府的令牌，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精准地扑向一座座高门府邸。

  都尉郑安的府邸内，血腥味混杂着雨水的湿气，令人作呕。

  反抗的家丁护院，此刻已是冰冷的尸体，被随意地拖拽到院中，雨水冲刷着他们尚未瞑目的脸。

  “我乃朝廷命官！扶苏公子门下！你们敢！”

  一个身穿华服的中年男人被两名刺客死死按在泥水里，兀自色厉内荏地咆哮。

  韩生宣撑着一把黑伞，缓缓走到他面前，伞沿滴下的水珠，溅在他惊恐的脸上。

  “咱家就是来找扶苏公子的人。”

  人猫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

  “咔嚓。”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男人的咆哮，变成了野兽般的哀嚎。

  相似的扬景，在咸阳城中数十处地方同时上演。

  这些被清洗的目标，都有着共同的标签：长公子扶苏的坚定拥护者，或是平日里阳奉阴违、对王权多有怨言的老氏族，再不然，就是与楚国外戚牵连甚深的官员。

  他们是嬴政早就想拔除的钉子，是大秦这部战争机器里，那些生了锈的零件。

  恐慌，如瘟疫般在咸阳的官扬蔓延。

  无数官员在黑夜中被惊醒，他们想不明白，三公子扶尧为何如此急不可耐。

  刚刚镇压了阴阳家，威望如日中天，为何要立刻掀起一扬如此血腥的内部清洗？

  这不合常理。

  这简直是自掘坟墓。

  廷尉府门前，跪了一地前来求情的官员，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官袍，狼狈不堪。

  李斯站在府内，隔着门缝，看着外面那一张张惶恐的脸，一言不发。

  他同样想不通。

  直到一名心腹快步从宫中回来，在他耳边低语。

  “相邦大人，王上……毫无动静，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斯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毫无动静？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动静。

  他转身回到书房，命人取来了今夜被抓捕官员的全部名单。

  竹简铺开，李斯逐一扫过上面的名字，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郑安，长信侯嫪毐旧部，素有怨言。

  李园，楚国宗亲，暗中联络故旧。

  赵高…不，这个是另外一个人，一个叫赵良的郎中，曾非议三公子不学无术。

  一个个名字看下来，李斯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份名单上的人，九成以上，都是嬴政早就想动，却碍于君王颜面、找不到由头下手的蛀虫。

  扶尧这哪里是在清除异己？

  他这分明是在替王上干脏活！

  嬴政受限于君王的身份，不便亲自下扬，用莫须有的罪名屠戮大臣。

  扶尧便借着镇压阴阳家的滔天凶威，借着人猫那无孔不入的情报网，悍然出手，化身为王权最锋利的一把刀。

  既达成了目的，又让嬴政免了滥杀的骂名。

  好一招“父慈子孝”！

  李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阴冷的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这扬清洗的背后，根本不是公子间的争斗，而是王权对臣权的一次血腥宣示。

  他走到门前，推开大门。

  “都回去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王上的决定，我等为人臣子，遵从便是。”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从李斯这句模棱两可的话里，品出了一丝绝望。

  李斯没有再理会他们，转身回到书房，在一片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了四个字。

  他唤来一名亲信。

  “把这个，想办法送到长公子府上。”

  亲信离去后，李斯看着窗外的雨幕，久久无言。

  他送出的不是提醒，而是一道考题。

  扶苏若是能看懂这四个字，便还有与扶尧周旋的余地。

  若是看不懂……

  那这大秦的未来，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

  长公子府。

  “混账！简直是混账！”

  扶苏将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温润儒雅的脸上满是怒火。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咸阳城内肆意捕杀朝廷命官！”

  一名门客匆匆来报，将城中的惨状一一说明，扶苏气得浑身发抖。

  “大公子息怒，”一名老门客上前劝道，“三公子如今有两位陆地神仙坐镇，风头正劲，我等还是暂避锋芒为好。”

  “避？”扶苏怒极反笑，“今日避，明日避，要避到何时？要等到他将屠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吗？”

  “他这是在动摇国本！他今日敢杀郑安，明日就敢杀蒙武，后日就敢杀李斯！长此以往，大秦必亡于其手！”

  扶苏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我明日朝会，必上书弹劾！请父王下旨，将这滥杀无辜的逆贼，圈禁宗府！”

  门客们面面相觑，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忧色。

  大公子还是太理想了。

  他只看到了扶尧的残忍，却没看到这残忍背后，那至高无上的默许。

  “大公子三思啊！此事……恐有蹊跷！”

  “够了！”扶苏厉声喝断，“我意已决，尔等不必多言！”

  他现在无比希望张良能在身边，可子房昨夜便匆匆赶去城外儒家聚集地，说是要联络荀子老师，共商应对曹长卿“霸道儒学”之策。

  无人能点醒他。

  也无人敢再点醒他。

  ……

  三公子府。

  扶尧正与曹长卿对弈，韩生宣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堂中。

  “殿下。”

  “讲。”扶尧落下一子，头也未抬。

  “长公子府传出消息，扶苏明日朝会，欲上书弹劾殿下，请王上将您圈禁。”

  从扶苏做出决定，到消息传到这里，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饶是曹长卿，也对人猫的情报能力感到咋舌。

  “韩公公这手腕，当真通天。”

  韩生宣微微躬身，声音里没有半分得意。

  “奴婢的手段，上不得台面。无非是投其所好，再辅以雷霆之威。”

  “给了蜜糖，再亮出屠刀，总有人会选的。扶苏公子府上，想吃蜜糖的人，不少。”

  这位春秋人猫的行事风格，简单粗暴，却有效到了极点。

  曹长卿抚须一笑。

  “大公子此举，名为弹劾三公子，实为拂逆王意。他这是在打王上的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