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他只是一个看客

  春桃和画屏还有几个小丫鬟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批首饰、衣料放入箱中，进行最后的清点封箱。

  苏妩独自坐在窗边，手中摩挲着那枚锦翠阁的地契和账本副本。

  明日，她就要嫁人了，可是她心里却没有半点儿待嫁少女应有的羞涩与期待，甚至安静的有些不像话。

  王氏那边安静得出奇，自那日嫁妆清单核对后，便再未生事，甚至表面上还多了几分关切。但苏妩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那位好母亲，绝不会让她如此顺遂地嫁入侯府。

  果然，夜深人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三声叩响。

  苏妩眼神微凝，低声道：“进来。”

  一个身影瘦小的妇人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迅速关好门窗。

  她是苏妩几个月前救下的一个浆洗婆子，丈夫早逝，儿子在城外庄子上干活，性子懦弱，常被欺侮，苏妩帮了她一次，她便死心塌地，成了苏妩在府中为数不多的眼线之一。

  “四小姐，”马婆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老奴刚才路过厨房后巷，听见夫人院里的彩月和锦书在角落里嘀咕……说明日送亲路上，东街口那一段最近在整修，路不好走，花轿可能会颠簸得厉害，让……让小姐您意外出个丑……”

  苏妩眸光一冷：“如何出丑？”

  “奴婢没听太清，好像是什么……轿杆……还有……”马婆子努力回忆着，“对了，还说就算没事，到了侯府下轿时，那喜婆也会不小心绊一下，必定要摔了您手中的宝瓶……”

  宝瓶落地，乃是大不吉之兆，对于新妇而言，尤其是她这样本就容易被人看轻的续弦，简直是当头一棒，足以让她在侯府上下面前颜面尽失，甚至被质疑福薄德浅。

  “奴婢就听到这些，怕被人发现，赶紧溜了。”马婆子紧张地搓着手。

  “我知道了，辛苦你冒险来报信。”苏妩从妆匣里取出一支不算起眼但分量十足的银簪，塞到马婆子手里，“这个拿去，给你儿子添件冬衣。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

  马婆子千恩万谢地接过，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妩坐在原地，指尖冰凉。

  王氏果然不肯罢休，明的没办法，就来阴的。

  若是明日花轿当真出事，或是宝瓶摔碎，她还未拜堂便先成了笑话。

  她沉吟片刻，将春桃唤到身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春桃先是震惊，继而愤慨，最后重重点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这一夜，西跨院的烛火又是很晚才熄。

  翌日，天还未亮，苏妩便被扶起梳妆。

  大红的嫁衣如火，绣着繁复的鸾鸟和合欢花纹，金线银丝，璀璨夺目。绞面、上妆、绾发、戴冠……一系列流程下来，镜中人已是云鬓花颜，珠围翠绕，美得令人移不开眼，却也陌生得紧。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眼圈微红，这般盛装，却要嫁与那样一个夫君，当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苏妩透过镜子看她一眼，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她今天的身份只是充当一个看客。

  吉时到，锣鼓喧天。

  苏妩在丫鬟牵引下准备移步去正厅。

  “小姐，表少爷……”画屏的声音在苏妩身后低低响起，“他来了，就在廊下看着像是等了许久。”

  苏妩正准备迈出房门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顾砚……他果然还是来了。

  她微微侧头，透过珠帘的缝隙，瞥见院中回廊的柱子旁，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砚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身形清瘦，不像其他来贺喜的宾客那般穿着喜庆。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忙碌穿梭的丫鬟仆妇，精准地落在她的房门口，落在那一身灼目红衣的她身上。

  他的眼神复杂得让苏妩心头微微一刺，很快她就恢复了正常。

  苏妩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将手中象征平安如意的苹果握得更紧了些，脸上覆着的大红盖头隔绝了所有视线，也藏起了她所有情绪。

  “走吧。”她的声音透过盖头传出，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波澜。

  春桃和画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叹息，但不敢多言，连忙一左一右扶稳她，小心翼翼地引着她走出房门，走下台阶。

  经过回廊时，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焦灼在她身上，灼热而疼痛。

  她甚至能听到他极力压抑着的呼吸声。

  一步，两步……二人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错身而过的瞬间，顾砚似乎控制不住地上前了半步，嘴唇翕动，极低极低地唤了一声：“阿妩……”

  苏妩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只有扶着她手臂的春桃，感觉到小姐的手臂似乎极轻微地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苏妩的背影决绝，大红嫁衣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却也像一道冰冷的墙，将身后那绝望的目光和未尽的言语彻底隔绝。

  顾砚僵在原地，看着她被簇拥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的光一点点寂灭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败。

  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正厅里，喜庆的氛围更加浓重。

  宾客云集，笑语喧哗。

  苏妩在丫鬟的搀扶下，向端坐上的苏父和王氏行拜别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