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草包小姐

  这个时候厨房送来的吃食也到了，刚刚用完膳，画屏就走进来说：“小姐，该去太太那边了。”

  “嗯。”苏妩应了一声，声调平直，没有丝毫涟漪。

  她站起身，新做的云绫衣衫被阳光穿透，勾勒出过分单薄的肩线。

  踏出院门，抄手游廊下，有几个丫鬟正在修剪花枝，见到苏妩过来，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向她行礼问安。

  “四小姐。”丫鬟们个个聚气凝神，看来是有人专门提点了她们一番。

  苏妩微微颔首，神态端庄。

  很快她们就到紫薇院，王氏早已端坐主位。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缎面衣服，领口袖缘用银线密密地绣着缠枝莲纹；发髻梳得油光水滑，正垂眼翻看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戴着一枚温润的翡翠戒指。

  苏妩敛衽，依着规矩行礼：“母亲安好。”

  “来了？坐吧。”王氏指了指一旁绣墩，示意苏妩坐下。

  王氏接着开口：“今日起，你跟着我学些管家理事的门道。虽说侯府富贵泼天，规矩也大，但掌家理事是主母的本分，马虎不得。纵然是填房，该懂的也得懂，免得日后闹出笑话，丢的是苏家的脸面。”

  “是，女儿谨记母亲教诲。”苏妩的声音依旧平静，她顺从地在王氏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王氏不再看她，只朝侍立一旁的管事嬷嬷略一颔首。

  那嬷嬷立刻捧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本簇新的蓝皮账簿，另有一个小巧精致的紫檀木算盘。

  “府里在城西有两间绸缎庄，前几个月的流水都在这里。”王氏点了点那本账簿，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先看看，试着把这两个月的总流水核一核。用算盘，仔细些。”

  苏妩拿起账簿，指尖刚触到蓝皮封面，就觉那纸页边缘有些硌手。

  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似的爬满纸面，什么“杭绸十匹，银五两二钱”“素缎八匹，利三钱”，看得她眼晕。

  旁边的紫檀木算盘倒精致，珠子是温润的蜜色，拨起来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可苏妩捏着算珠，手指却像生了锈，半天不知该从何下手。

  她盯着账簿上“上月流水”那一行，看了半晌才试探着拨动算珠，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三加五是八，再加……”

  不过片刻，她额角就沁出层薄汗。算到第三笔时，手指猛地一顿——前面积攒的数字竟不知怎么混在了一起，像团乱麻理不清。

  苏妩抿了抿唇，索性把算盘一推，重新算起，可越急越错，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算到了哪一笔。

  廊下的风透过窗棂吹进来，拂动王氏鬓边的珠花，她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目光却像落在账册上，余光早把苏妩的慌乱看了个真切。

  那账簿是她特意让人整理的，每一笔都标着清晰的“进”“出”，连府里刚学算账的小丫头，照着例子核两遍也能算明白。

  可苏妩呢？捏着算盘的手都在发颤，纸角上记的数字错得离谱，有时竟把“收利五两”写成“支银五两”，简直是白瞎了那双手好看的手。

  “算得如何了？”王氏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妩猛地抬头，脸颊泛起薄红，像是羞愧，又像是慌乱：“回母亲……女儿愚钝，还没算清。”

  王氏没接话，只让管事嬷嬷把账簿拿过去。嬷嬷扫了眼苏妩写在纸角的数字，忍不住皱了皱眉，低声在王氏耳边说了几句。

  王氏听完，嘴角勾起抹极淡的弧度，但是很快又被她掩盖下去。

  “罢了。”她挥了挥手，“这绸缎庄的账目确实绕些，你初学，算不清也正常。”

  苏妩连忙起身谢罪：“是女儿没用，让母亲失望了。”

  “失望倒不至于。”王氏淡淡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目光犀利地就像是要把人看穿一样：“掌家理事本就靠天赋，你性子静，或许不擅长这些。往后……便多学学别的吧。”

  苏妩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明。

  她知道王氏这话是什么意思——在王氏眼里，她就是个连账都算不清的草包，比起苏绾绾，连提鞋都不配。

  这样正好，前世她就是太想证明自己，学管家、练才情，处处想压苏绾绾一头，最后反倒成了王氏眼里的“威胁”。

  这一世，她偏要做个平庸无能的四小姐，让所有人都放下戒心。

  “母亲说得是。”苏妩的声音温顺得像团棉花，“女儿笨，怕是学不会这些。往后……女儿多学着做些针线，总不能丢了苏家的脸面。”

  王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安分守己、只懂讨男人欢心的填房，才不会碍了绾绾的路。

  等苏妩嫁进侯府，成了个只会依附男人的摆设，往后苏家有什么事，还得靠绾绾出面周旋。

  “你明白就好。”王氏挥了挥手，“回去吧，明日依旧这个时辰过来，我让张嬷嬷教你认认府里的规矩，别到了侯府，连基本的规矩都出错。”

  “是，女儿告退。”苏妩敛衽行礼，转身时，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上，方才那副慌乱早已不见踪影。

  走出紫薇院，廊下的风带着紫薇花的香，吹得人心里发松。

  画屏连忙跟上，见苏妩脸色依旧发白，忍不住问道：“小姐，太太没真的动气吧？其实您不必急的，那些账目本就复杂，慢慢学总能学会的。”

  苏妩脚步不停，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廊柱上的雕花：“学它做什么？”

  画屏愣了愣：“可太太说，这是主母的本分……”

  “本分？”苏妩轻笑一声，笑声轻得像风拂过柳叶，“侯府的主母本分，从来不是算清几两银子的账。”

  她想起钱嬷嬷教她的那些，想起那枚冰凉的鸡蛋，想起“腰肢要软，眼神要勾”的叮嘱，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冷光，“他们想让我做个只会讨好男人的草包，我便做给她看。只是她忘了，草包也能有草包的活法。”

  画屏听得糊涂，却不敢再问，只跟着苏妩往前走。

  廊下修剪花枝的丫鬟们依旧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可苏妩知道，这些人眼里藏着多少窥探。

  她挺直脊背，云绫衣衫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明明是单薄的肩线，却走出了种不动声色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