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日子好过起来了
作者:三慕
春桃那句关切的询问,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连涟漪都未曾激起。
“无事。”苏妩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刚才经历那番羞耻磨砺的不是她本人。“去叫水,我要沐浴。”
春桃看着她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心头莫名一紧,不敢多问,应了声“是”便匆匆退了出去。
春桃攥着手里的铜盆提梁,脚步轻快地穿过抄手游廊往厨房去。
廊下的风卷着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她抬头望了眼日头,估摸着这会子厨房该是最忙的时候,心里正盘算着该怎么开口催催,脚下已拐进了通往后厨的月亮门。
果然,灶间里烟火正旺。三个灶台并排烧着,最东边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浓白的蒸汽裹着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中间灶台的婆子正抡着长柄木勺翻炒,油星子溅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西边那个小灶倒闲些,只有个小丫头蹲在旁边添柴,火光映得她脸蛋红扑扑的。
“劳驾,借过!”春桃侧着身子往里挤,目光在几个忙碌的身影里转了圈,刚要找管事的李嬷嬷,就听见墙角两个择菜的婆子压低了嗓门说话。
“要说这四小姐也是好命,就连镇南侯府都被她给攀上了……”穿蓝布罩衣的婆子往竹筐里丢了把掐好的荠菜,和旁边的人搭着话。
另一个梳着圆髻的婆子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搓着择菜蹭上的泥:“什么好命?那镇南侯都快四十了,府里姬妾成群,就算嫁过去也是劳碌命!”
“嘘——”蓝布罩衣的婆子往四周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你小声些!如今四小姐已经被记在了太太名下,可是府上的嫡出的小姐呢。”
“可不是嘛。”圆髻婆子撇撇嘴,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前几日我去给上房送菜,瞥见了府上为四小姐准备的嫁妆,就是太太亲生的姑娘也未必能有这么大的排扬——”
“啪!”一声脆响打断了她的话。春桃吓了一跳,转头就见李嬷嬷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后,手里的藤条正抽在旁边的水缸沿上,青灰色的缸壁被打出个白印子。
两个婆子“噌”地站起身,手里的荠菜撒了一地。蓝布罩衣的那个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颤着声儿道:“李、李嬷嬷……”
李嬷嬷年过五十,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此刻那双三角眼正瞪得溜圆,手里的藤条在掌心拍得啪啪响:“我当是谁在这儿嚼舌根,原来是你们两个没规矩的东西!主子们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
圆髻婆子慌忙摆手:“嬷嬷恕罪,我们就是随口闲聊……”
“闲聊?”李嬷嬷往前跨了一步,藤条几乎要戳到她脸上,“闲聊就能编排主子?手上的活都做完了吗?府里请你们过来是干活来的,不是在背后嚼舌根的!”
她忽然扬高了声音,目光扫过灶间里所有停下手里活计的人:“都给我听好了!往后谁再敢在背后主子们的家氏,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舌头还想不想要!太太仁慈,不代表能容你们在府里兴风作浪,真要惹出祸事来,仔细你们一家子的饭辙!”
灶间里鸦雀无声,连最东边那口铁锅的咕嘟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李嬷嬷训完话,又转头看向那两个婆子,脸色稍缓却依旧严厉:“你们两个,罚去劈柴房扛三天柴火,每日卯时上工,酉时才能歇着,少一根柴都别想吃饭!”
两个婆子哪里敢反驳,忙不迭地磕头谢罪,爬起来灰溜溜地往柴房去了。
李嬷嬷这才转过身,看见站在一旁的春桃,脸上的冰霜渐渐化了些:“是春桃姑娘啊,来找老奴有事?”
春桃这才回过神,忙屈膝福了福:“李嬷嬷,我来给小姐打水。不晓得你们方不方便?”
“方便的,方便的。”李嬷嬷立刻换上副热络的样子,转身冲西边灶台的小丫头喊,“快!把那刚烧开的水壶提过来,再去库房取些玫瑰花瓣,给四小姐的水里撒上些!”
小丫头应了声,手脚麻利地提过水壶,又一阵风似的往后院库房跑。
李嬷嬷亲自找了个錾花铜盆,接过水壶往里倒水,白雾腾起时,她用手在水面上轻轻扇了扇:“水温得正好,不能烫着也不能凉着。四小姐金贵,这皮肤嫩得跟豆腐似的,可马虎不得。”
春桃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刚才那番训斥,心里忽然明白了,这府里的人,从来都是捧高踩低的。从前小姐住在偏院时,别说是李嬷嬷,就是个烧火的丫头都敢给她们甩脸子;如今小姐要嫁进侯府了,连最讲究规矩的李嬷嬷都要这般周到。
“对了,”李嬷嬷往水里撒了把晒干的玫瑰花瓣,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往水里倒了些白色粉末,“这是太太赏的珍珠粉,掺在水里擦洗,能让皮肤更细腻。姑娘回去告诉四小姐,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打发人来,厨房这边绝无二话。”
春桃连忙道谢,双手接过铜盆。盆沿入手温热,水面浮着层淡粉色的花瓣,香气清雅得很。
她刚要转身,就听见李嬷嬷又道:“方才那起子混话,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更别在小姐面前提起。都是些没见识的东西,老奴已经教训过了。”
春桃点点头:“嬷嬷放心,我晓得轻重。”
……
回到院子时,苏妩正坐在窗边看书。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身上,给月白色的衣襟镶了圈金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水:“回来了?”
“嗯,水打来了,李嬷嬷还加了玫瑰花瓣和珍珠粉呢。”春桃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拿起帕子在水里浸了浸,“厨房那边可热闹了,刚巧赶上炖肉,香气飘得老远……”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刻意避开了那些闲话。苏妩安静地听着,忽然轻声道:“她们是不是又说什么了?”
春桃的手顿了顿,慌忙摇头:“没有没有,大家都忙着干活呢,谁有空说闲话。”
苏妩却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书页上。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道:“春桃,你知道吗?这深宅大院里,最不值钱的是真心,最值钱的是分寸。李嬷嬷替我们挡了闲话,是她的分寸;那些人背后议论,是她们没分寸。我们不必为没分寸的人生气,也不必对有分寸的人感激——大家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春桃听得似懂非懂,却见苏妩已经站起身,走到铜盆前。
她伸手撩起水面的花瓣,指尖沾了点水,轻轻点在自己的脸颊上。
那抹被玫瑰香浸润的红晕,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慢慢晕开,像极了画里走出来的人。
“伺候我梳洗吧。”苏妩转过身,语气依旧平静,“下午还要接着练呢,可不能懈怠了。”
春桃“哎”了一声,拿起拧干的帕子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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