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罗天大醮

  龙虎山，天师府。

  时值深秋，山间已有了凛冽的寒意。古木的叶子大半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天师府深处，一间素雅简朴的静室之内，檀香袅袅，驱散了几分秋日的萧瑟。

  当代天师，张之维，正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之上。

  他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看不出具体年岁，唯有一双眼睛又深邃如浩瀚星空，仿佛蕴藏着世间一切的智慧与沧桑。

  他穿着寻常的青色道袍，气息内敛到了极致，若不刻意感知，几乎与这静室、与这山峦融为一体。

  此刻，这位站在异人界顶点的老人，手中却拿着一部智能手机。

  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条由哪都通公司华北地区前负责人徐翔通过加密渠道直接发来的最高优先级情报简报。简报的内容并不长，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目标确认现身。张怀义之孙，张楚岚，已于今日由我司员工冯宝宝接引，抵达华北分区总部。经初步接触观察，目标身上确有疑似‘炁体源流’之特殊炁息波动，但其本人似乎对此并无清晰认知，状态存疑。目前已被纳入临时监护序列。另，张怀义墓穴遭不明身份者盗掘，遗体失踪，事态诡异，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老天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屏幕上的每一个字，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历经千年风霜的石像，唯有指尖在手机边缘无意识的轻轻敲击，透露出一丝内心并不如表面这般平静的波澜。

  静室内落针可闻，只有檀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孤寂鸟鸣。

  张楚岚......炁体源流......终于，还是浮出水面了。

  良久，老天师缓缓放下手机，将其置于身旁的矮几上。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静室的墙壁，越过了层峦叠嶂，看到了那纷扰喧嚣的异人界，看到了无数因“炁体源流”四个字而躁动不安的人心。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平和地唤道：

  “荣山。”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静室外。片刻后，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敦厚、眼神沉稳的中年道士走了进来，正是老天师的亲传弟子之一，荣山。他恭敬地行礼：“师父，您叫我。”

  老天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荣山身上，缓缓开口道：“一个月之后，是什么日子，你可还记得？”

  荣山略一思索，便恭敬答道：“回师父，一个月后，正是十年一度，我龙虎山天师府举办‘罗天大醮’之期。”

  罗天大醮，道教最隆重的祭天仪式之一，亦是异人界一场难得的盛会。届时，各方异人汇聚龙虎山，或为观礼，或为交流，更重要的，是通过一系列切磋比试，彰显各派实力，某种程度上，也是异人界格局的一次微调。

  “嗯。”老天师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的内容，却让沉稳如荣山，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此次罗天大醮，与往届不同。你传我法旨，通报整个异人界......”

  老天师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本届罗天大醮，但凡是年龄不超过三十岁的异人，无论出身何门何派，是正是邪，是世家子弟还是散修游勇，皆可来我龙虎山，参加这盛会。”

  荣山闻言，心中剧震！以往罗天大醮，虽也允许外人观礼甚至有限参与，但核心的切磋环节，大多局限于正道大派和受到邀请的势力之间，对参与者的出身、品行都有严格要求。

  如今师父竟然要完全放开年龄限制，允许所有三十岁以下的异人参加？这......这几乎是向整个异人界的年轻一代敞开了大门！其中必然鱼龙混杂，不知会引来多少麻烦和风波！

  “师父！这......”荣山忍不住抬头，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如此一来，只怕场面难以控制，若是被全性之类的妖人混入，趁机作乱，恐坏我龙虎山清誉，亦扰了罗天大醮的庄严啊！”

  老天师看着荣山，目光深邃，仿佛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的顾虑，也看穿了这法旨颁布后将会引发的滔天巨浪。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却又蕴含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清静无为，亦非闭门造车。水至清则无鱼。如今这潭水，既然已经起了波澜，堵，不如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看到了那个刚刚踏入“哪都通”的迷茫青年。

  “炁体源流重现，风雨欲来。与其让那些心思各异的年轻人，在暗处蠢蠢欲动，互相倾轧，不如给他们一个堂堂正正的舞台。是龙是虫，是正是邪，在这龙虎山上，在我天师府的眼皮底下，反而看得更清楚些。”

  老天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磅礴大气：“况且，我正一玄门，承天应人，亦有教化之责。若真有迷途之辈，能借此机缘，得窥正道，亦是功德一件。”

  荣山听着师父的话，心中的震惊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和深深的敬佩。

  他明白了，师父此举，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基于对当前异人界暗流汹涌的精准判断，所做出的一步高瞻远瞩的棋。

  开放罗天大醮，看似引入了不稳定因素，实则化被动为主动，将可能发生的混乱和冲突，纳入一个相对可控的、公开的框架之内。同时，这也是对那个刚刚出现的“炁体源流”传人张楚岚，一种无形的考验和保护——在众目睽睽之下，反而能让某些宵小之徒投鼠忌器。

  更重要的是，师父是想借此机会，亲眼看看这年轻一代的成色，看看这其中，是否真有可堪造就之才，能否在这大争之世，担起未来的重任。

  “弟子明白了！”荣山心悦诚服，深深一揖，“师父深谋远虑，弟子这就去安排，即刻将法旨通传异人界！”

  老天师微微颔首，闭上了双眼，重新入定，仿佛刚才只是下达了一个寻常的指令。

  荣山恭敬地退出静室，轻轻关上房门。站在廊下，他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冷的空气，只觉得胸中豪气顿生。

  他能够预见到，这道法旨一旦传出，将在整个异人界掀起何等巨大的波澜！

  龙虎山，这座千年道门圣地，即将成为整个风暴眼的中心！

  他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快步向负责对外联络的知客院走去。他需要动用天师府所有的渠道，确保这道石破天惊的法旨，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异人界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龙虎山特有的金色符箓印记，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飞符传书、加密网络、口耳相传——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天下会、哪都通、王家、吕家、吸古阁、江湖小栈、一气流、术字门、火德宗......乃至蛰伏在暗处的全性妖人，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异人势力，都在极短的时间内，收到了这条来自正道魁首、天师府的最高通告！

  “龙虎山罗天大醮，面向三十岁以下所有异人开放！”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异人界，彻底沸腾了！

  正派人士在震惊之余，纷纷猜测老天师此举的深意，是考验？是选拔？还是某种信号？年轻弟子们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能在罗天大醮上崭露头角，无疑是扬名立万的最佳机会！

  而诸多邪道和散修，在最初的难以置信之后，则是狂喜与警惕交织。龙虎山的大门竟然向他们敞开？这其中是否有诈？但无论如何，这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能够近距离接触正道核心、甚至可能获取巨大好处的平台！

  风暴，已不再是暗流涌动。老天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已然为它划定了战场，拉开了序幕。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座云雾缭绕的千年仙山，以及那个突然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名字——张楚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