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师兄风采依旧

  龙虎山，后山。

  夜色已深，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天际，清冷的月辉如同水银泻地，将连绵的山峦、古老的殿宇、虬结的古木都镀上了一层朦胧而神秘的银边。

  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拂过松林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溪流潺潺，更反衬出这秋夜的深邃与宁静。

  天师府后院，一处极为僻静的露天石台。石台边缘，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巨大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点，偶尔有几片随风悄然飘落。

  石台中央，一个蒲团之上，当代天师张之维正闭目盘坐，气息绵长深远，仿佛与这山、这月、这夜融为了一体。

  他周身并无炁息外显，却有一种无形的“势”笼罩四周，让这片区域显得格外祥和、庄严，不容亵渎。

  然而，就在月上中天，月光最盛之时，一阵突兀的、带着阴冷邪气的微风，毫无征兆地拂过石台。

  这风并不猛烈，却与周围自然和谐的山风格格不入，它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腐朽气息。

  蒲团之上，老天师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澄澈如孩童、又深邃如星海的眸子中，没有一丝惊讶或警惕，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被月光照亮的山谷，用那平和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淡淡地说道：

  “既然来了，就别再藏头露尾了。这般鬼祟，没得意思。”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石台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说话。

  话音落下，石台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那诡异的阴风，依旧在若有若无地盘旋。

  片刻之后，就在老天师身后不远处，那棵巨大银杏树的阴影之下，空间仿佛水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

  一道佝偻、灰暗的身影，如同从虚无中渗透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凝聚、显现。

  月光照亮了来人的侧脸。

  灰白、布满细密裂纹的皮肤，深邃而带着无尽沧桑的眼眸，以及那张虽然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熟悉轮廓的面容......

  当这张脸映入眼帘的瞬间，饶是以老天师张之维百余年修成的古井无波的心境，瞳孔也在刹那间猛地收缩！

  他盘坐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震动了一下，一直平稳如镜的气息，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这张脸......这张他以为早已埋藏在六十多年前的记忆深处、随着黄土一同腐朽的脸！

  张怀义！

  他那个惊才绝艳、却又倔强偏执，最终卷入甲申之乱、生死不明的师弟！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以这样一种......非生非死的诡异状态？！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冲击着老天师的认知。但他毕竟是当世绝顶，心志之坚，远超常人想象。

  那瞬间的失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脸上的惊容褪去，重新变回了那种超然物外的淡然，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他没有立刻转身，依旧望着前方，仿佛在对着山谷诉说，又像是在对身后的“人”低语：

  “我知道有人来了。这山中的一草一木，风过留痕，雁过留声，瞒不过我的感知。”老天师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但我却不知道......来的会是你。”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那道站在银杏树阴影下的灰暗身影上，仔细地、一寸寸地打量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以及那具散发着死寂与诡异炁息的躯体。

  “怀义。”老天师轻轻唤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责备，也听不出喜悦，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重，“六十多年了......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张怀义站在阴影中，月光只能照亮他一半的脸庞，使得他灰白裂纹的面容显得更加诡异。

  他迎着师兄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比老天师更加复杂万倍的情绪——有愧疚，有怀念，有决绝，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仿佛承载了数十年光阴重量的叹息。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勇气。终于，他用那带着独特质感、略显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

  “师兄......多年不见，您......风采依旧。”

  这是一句客套话，却透着一股生疏和距离感。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而凝重：

  “原谅我......现在有些话，还不能对您明说。我身上牵扯的因果太重，背后的水也太深，知道得太多，对您，对天师府，未必是好事。”

  他的话语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保护意味。甲申之乱的真相，八奇技的由来，以及他如今这种状态的缘由，显然都隐藏着惊天秘密。

  老天师静静地听着，没有追问。他了解自己这个师弟的性子，倔强如牛，他不想说的事，逼问也无用。他只是淡淡地问道：“那你今夜冒险前来，所为何事？”

  张怀义抬起头，目光穿过月光，紧紧盯着老天师的眼睛，那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托孤般的沉重与恳求：

  “我露面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恳求师兄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求您......看在往日同门的情分上，看在师父他老人家的面上......多......照顾照顾楚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