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可能

  陆瑾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困惑，逐渐变为一种极其复杂的凝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虎目之中精光闪烁，死死盯着那个斗篷人，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那种熟悉的感觉，非但没有随着斗篷人的归座而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

  不仅仅是对方对逆生三重的熟悉，还有那种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历经无尽沧桑后的淡然，那种超然物外、却又洞悉本质的眼神......这一切，都与他记忆深处某个被他刻意尘封、却又无比崇敬的身影，缓缓重合。

  一个荒谬绝伦、根本不可能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发冷，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近乎疯狂的悸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亲眼所见......那是几十年前就已经......可是，如果不是“他”，这世上还有谁能将逆生三重理解到如此透彻？还有谁，能拥有这般仿佛看穿了时光的眼神？

  陆瑾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一生经历大风大浪无数，心志早已坚如磐石，但此刻，那坚固的心防却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他必须确认！必须弄清楚这个斗篷人的身份！否则，这将成为一个永远折磨他的心魔！

  在一片压抑的议论声中，陆瑾猛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这个动作，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这位今日的寿星，异人界德高望重的十佬之一。

  只见陆瑾面色肃然，甚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他一步步走下看台，径直朝着天下会席位，那个斗篷人的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解。陆老爷子这是要做什么？亲自去质问那个神秘人？为陆琳出头？可看他的神色，似乎又不像兴师问罪。

  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陆瑾走到了天下会席位的边缘，在距离那个斗篷人几步之外站定。

  他没有看旁边的林川和风沙燕，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依旧静坐、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之无关的灰色身影上。

  庭院内落针可闻。

  陆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他对着斗篷人，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甚至可以说是恭敬的晚辈之礼！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陆瑾是谁？

  当今异人界顶尖的存在，辈分极高，实力超群，就连哪都通的董事长赵方旭见了他也要客气几分。

  他竟然对一个来历不明、藏头露尾的人行如此大礼？还口称前辈？

  “陆......陆老爷子这是......？”

  “前辈？那人到底什么来头？能让陆瑾称一声前辈？”

  “我的天，今天这寿宴，真是越来越邪乎了！”

  惊呼声和议论声再也控制不住，如同炸开了锅。

  风沙燕更是惊得差点站起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瑾，又看看身旁依旧淡定的林川，以及那个沉默的斗篷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和掌控。

  陆瑾对周围的骚动充耳不闻，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

  “晚辈陆瑾，冒昧打扰。方才见前辈指点劣徒，手段通玄，对三一门绝学见解之深，令晚辈......汗颜，亦倍感震惊。”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复杂无比，充满了探究、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盼，紧紧盯着那兜帽下的阴影：

  “晚辈斗胆，心中有些许疑惑，纠缠难解，如鲠在喉。不知前辈......可否不吝赐教，也指点晚辈一二？”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挑战，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一个一百零五岁的老人，对一个身份不明者如此放低姿态，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太多问题。

  斗篷人依旧沉默着。兜帽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看”着保持行礼姿势的陆瑾。那阴影下的目光，深沉如渊，无人能窥见其中情绪。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那斗篷人缓缓地、缓缓地站起了身。

  陆瑾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他死死地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兜帽，仿佛要将其灼穿。

  斗篷人没有立刻回答关于“指点”的请求，而是用那苍老平淡的声音，反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

  “陆瑾......你，想要我指点什么？”

  这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陆瑾的心上。那语调，那直呼其名的熟悉感......让陆瑾身体剧震，那个荒谬的念头再次疯狂涌现，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带上了一丝沙哑和尖锐，他指着斗篷人，几乎是吼了出来：

  “指点什么暂且不论！前辈既然肯现身，又何必藏头露尾，不以真面目示人？！”

  这一声质问，石破天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等待着斗篷人的反应。风沙燕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斗篷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在回忆。灰色的布料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片刻之后，在陆瑾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注视下，在全场死寂的等待中，斗篷人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抬起那双被灰布包裹的手，动作慢得令人心焦。然后，他抓住了兜帽的边缘。

  这一刻，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

  他轻轻地向后一掀。

  宽大的兜帽滑落，露出了其下掩盖的真容。

  一张脸，呈现在陆瑾眼前，也呈现在所有能看清这个方向的人眼前。

  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

  皮肤是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毫无血色，如同久埋地下的陈年骨殖。

  在这灰白的底色上，布满了无数细密的、如同干旱土地龟裂般的暗色裂纹，这些裂纹遍布整张脸庞，甚至延伸到脖颈，没入衣领之下。

  他的五官轮廓依稀可以看出清矍与俊朗的底子，但那种灰白与裂纹，赋予了一种非人的、如同古老陶俑或石雕般的诡异感。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深邃，平静，如同万年不波的古井。但那瞳孔深处，却仿佛沉淀了数十年的光阴，蕴含着无尽的沧桑与一种......超越了生死的淡漠。

  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到令人毛骨悚然！

  陆瑾脸上的所有表情——激动、愤怒、疑惑、期盼——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如同被冻结的冰湖，彻底凝固了。

  他的眼睛瞪大到极致，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能、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从细微的战栗迅速变为剧烈的抖动，连带着他雪白的胡须都在簌簌而动。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致惊骇、巨大荒谬感、以及某种深埋心底数十年的、无法言说的情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

  他抬起一只手，颤抖地指向那张近在咫尺的、布满裂纹的灰白脸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异声响。

  “你......你......！”

  一个名字，一个他以为早已随岁月埋葬、只存在于记忆和噩梦深处的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却又被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死死堵住。

  最终，所有的言语都化为了一声扭曲的、变调的、充满了无尽惊骇与茫然的嘶哑低吼：

  “不......不可能！！！”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被抽干。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无法接受的空洞与混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