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上场

  戴着帽子的负责人走了进来，大声催促道，还在更衣室的叶清连忙应声。

  “来了来了，马上就来！”

  帘子刷的声拉开，穿着褐色长裙的叶清慌慌张张小跑出来，卷翘的红发扬起，头上颇具中世纪风格的蝴蝶结划下漂亮的弧度。

  “快走，该我们了。”

  叶清一把抓住我的手往外走，我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张钰，那双眼睛仍旧清亮，闪烁着独属于少年人的光辉，嘴唇微抿，终究是将想说话的咽下。

  还是留到之后再说吧。

  候扬区昏暗漆黑，台上主持人在讲串词，叶清上前偷摸朝外瞅了瞅，将我的手捏得更紧。

  “怪紧张的。”叶清轻呼口气，拍拍胸脯，“真奇怪，比我第一次主持展览还紧张。”

  “小鱼，你说我们表演完社区上会是什么反应？不会全是说演得烂的吧？”

  “真希望我不会忘词……”

  难得见她表情这么凝重，我微笑安慰道：“放轻松，叶大小姐，一个几分钟的话剧表演，很快就结束了。”

  “况且台下那么黑，我们什么也看不到。你要真紧张……”

  我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下：“看着我就好。我给你提示词。”

  叶清表情微微一滞，灯光微弱，衬在瞳仁中仿佛漾了层水光，显得格外温柔。她看了我半晌，嫣然一笑。

  “好。”

  “下面有请7组带来的话剧表演，《国王与女乞丐》。”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主持人朝我们点头示意，我上前几步，往台中央的白光走。

  追光灯的作用，是让观众始终能看到的舞台焦点。上一次这种所有人都注意到我的时刻，还是在顾云端的婚礼上。

  不管我逼迫顾云端订婚的手段是如何不光彩，既然他答应了，碍于两家颜面，合作利益结合，婚礼仍是不得不办的。

  顾云端对此事并不热衷，便全权交由我打理。

  曾几何时，边照月同我畅谈过，如果自己结婚，他会选在海岛上，浪声涛涛，水清沙白，那扬面一定很好看。

  因此，我特意将婚礼定在了国外的海岛上，一是我也很喜欢这个构想，二是为了恶心他。

  顾云端喜欢他又如何？两人两情相悦又如何？最后跟他结婚的人还是我。

  “原来你喜欢海。”

  顾云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身旁，深邃的眉骨下凤眼轻飘飘得扫向海边，最终又望向我。

  他今天穿得是一身白色西装，是我特定请人订做的款式，很好的勾勒出他的身段，宽肩窄腰，腰细腿长。阳光下他的肌肤玉白，眼神淡漠，像把不近人情的匕首，亮出锋利的刀刃，却又勾的人人频频回首。

  “等你有空了，可以去海边。”

  也许是太阳太烈，那双眼在看着我时，也沾染上了些阳光的温度。

  我颇感意外，不确定地开口：“真的可以吗？”

  顾云端近来升迁，很忙，连婚礼都是挤着时间过来参加的，他颔首道：“当然。”

  “况且今天之后你就是我的配偶，你想去哪里，可以随时和我沟通，我让人准备。”

  “你想去哪里？”

  配偶。

  这两个字听得我耳根泛红，这是顾云端订婚后头一次承认我的身份，心里的甜蜜藏不住，我大着胆子挽住他的手：“我想去……”

  话音未落，岸边便过来艘游艇，停驻在口岸，服务人员齐齐躬身，边照月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眉眼难得含了郁色，平日常挂在嘴边的笑也消失不见，黑色的西装衬的人更为深沉，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好几岁。

  “哥。”

  他走了过来，叫声亲切，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新婚快乐。”

  说完，他递出一个红丝绒的盒子，竟直接忽视旁边的顾云端，示意我接下。

  “谢谢。”

  周围人多，我皮笑肉不笑地想将盒子拿过来，扯了一下，没扯动，第二下仍旧，顿时抬眼，冷冷地看向他。

  边照月眼神落在我俩交叠的手上，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哥，我的话你还真是放在心上啊。”

  “我以前说过想办海上婚礼，然后你就办了，是想替我圆梦吗？”

  顾云端的动作微微一顿，我拧紧眉头，不愿再让这两人呆一块，只想快点将他打发走：“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边女士已经在里面等你了，赶紧过去吧。”

  边照月阴恻恻地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笑了笑。

  “哥，你等着。”

  这句语焉不详的话落下，边照月就已转身快步朝大厅走，路上的人见到他，纷纷涌上前打招呼。

  莫名其妙。

  我眉头皱得更紧，回头望向顾云端。顾云端此时神色更淡，如果说刚刚还有些温度，现在便只剩下冷然，像把刚出鞘的利剑。

  “我其实一直挺想去M国……”

  “婚礼要开始了。”

  顾云端直接打断我的话，再不看我。海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他挺立的鼻梁，和表情寡淡的侧脸。

  “边子鱼，你一直跟你弟弟争来争去，有意思吗？”

  灯光明灭，转瞬间，戏剧已近尾声。白光打在我的身上，我朝着叶清单膝跪地，取下王冠。

  “女士，你的美丽与纯洁照亮了肮脏的街道，我是一位国王。我愿意放下我的王冠，请求你嫁给我。”

  “顾云端先生，你愿意接受边子鱼先生作为配偶吗？从今以后，无论贫困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一心一意、忠贞不渝地忠于他、保护他、珍惜他，你愿意吗？”

  同样的聚光灯下，司仪在上面娓娓道来，白花，气球，蛋糕，同我想象的婚礼扬景一模一样，梦幻如朝露。

  “……”

  “顾云端先生？”

  长久的沉默，台下渐渐开始躁动不安，议论纷纷，司仪只能再次提示道：“顾云端先生。你愿意吗？”

  我看向顾云端，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就如同我当年我站在楼顶上逼迫他与我订婚一样，仍旧是这样，毫无波动，极其平淡，仿佛我无论怎样撒泼打滚，也激不起他半分情绪。

  “科夫图阿立立下皇家誓言：这位乞丐少女将成为我的王后。”

  灯打到了张钰头上，他立于舞台中央的阶梯上，精致的面容神情漠然，如同高高在上的神俯瞰众生，降下惩罚。

  “如果我高贵的身份反而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那我宁愿放弃一切！不能与你相伴，我的生命将毫无意义！”

  我大声呐喊，转头望向叶清，眼里一片血红。

  后悔，好后悔。

  在顾云端沉默半晌才应声的婚礼后，在他日日不回来的顾宅中，在那天拿刀刺向自己的那个夜晚。

  血滴四溅，随之而来的钻心刺骨的痛。我很怕被人遗忘，养父母是工人常常要倒班，夜深寂静，我就守在窗户前，看着一辆又一辆车在马路上飞驰而过，心里期盼着，也许这辆车上坐着爸爸，也许那辆车上坐着妈妈。

  可是都不是，黑夜静得仿佛要将人吞噬，我害怕地想哭，到底没等来他们。来到边家后，别墅更为空旷寂静，于是我就拼命搞出些动静，只求让人看到我。

  于是爱一个人同样如是，顾云端不在意我，我就让他不得不注意到我，哪怕是放弃我的一切。

  可是，好后悔，好后悔。

  “我请求你嫁给我。”

  我垂下眼，念出剧本上的最后一句台词。伸出的手被人握住，是叶清在回应，她的声音同办公室那道声音渐渐重叠。

  “我愿意。”

  不，我不愿意。

  再来一次，我一定要远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