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谎言

  我化完妆，坐在椅子上等着张钰和叶清换衣服。化妆间拥挤嘈杂，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要么在加紧对台词，要么在慌里慌张地上妆，打量了会儿，我百无聊赖转头，就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张脸皮肤算得上白皙，脸颊泛出红润的血色，再不见前世的灰白清瘦。窄脸落下的五官平平无奇，唯有那双眼睛，称得上有几分色彩。灰黑色的眼线笔描出细窄深邃的轮廓，在眼尾处时勾起，无端添了些惑人的意味。

  有人曾夸赞过我的眼睛，说很有故事感，让人不禁会想拥有这样一双眼的人，身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我只当他在开玩笑，毕竟比起周围的人，这是一张从头到尾，都很普通的脸。

  我撇开脸不愿再看，指尖随意玩弄着衣服落下的丝带，勾起，放下。

  虽然不想承认，边照月确实是实打实的漂亮，栗色的头发在他身上并不显得突兀，反而更为特别，配上幼圆的黑润大眼，圣洁又无辜，让人联想起希腊神话中的丘比特。

  顾云端更不必多说，从小时候开始便是人群的焦点，那张堪称造物主杰作的脸，任谁见了他，都会晃神片刻。

  若不是那张脸，我也不会……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强迫自己从莫名的思绪中抽离，就见到试衣间的帘幕拉开。

  “怎么样，衣服合不合——”

  剩下的字眼在我看到张钰时咽回，或许华丽的容貌就该披上繁复的西式礼服，金边镶嵌的史官帽下，狭长的丹凤眼艳极，可藏青的颜色又压住那股艳丽，让他本就沉冷的气质更为突出，仿佛天上孤悬的明月，遥不可及，望而却步。

  难怪前世他回国的照片能在各大网站上刷屏。

  我莫名生起这样的念头。见我一直盯着他，张钰略带紧张地看了下自己的衣袖，不太确定道：“我没有穿错吧？”

  我没忍住笑了笑：“当然没有，你穿这身当旁白的史官，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张钰抬起头望向我，又垂下眼睫：“……你的衣服也很合适。”

  “得了得了，都是朋友，就别说奉承的话了，我都听腻了。”

  我并不放在心上，打开旁边的红丝绒盒子，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珠宝石，都是叶清从家里薅来的首饰。

  “挑个东西戴上吧，你手上太空了。”

  张钰点点头，伸手在里面挑拣，修长玉白的指节映衬在暗红的绒布中，格外高贵，一时竟盖过珠宝的光辉。

  我心头微动，想也没想，就将一枚蓝宝石戒指拿起。

  “这个适合你。”

  前世张钰似乎很偏好蓝宝石饰品，不管是常戴的袖扣还是胸针，每次同他见面，总能在他身上或多或少见到一些蓝宝石的影子。

  说来也巧，我也很喜欢蓝宝石。

  张钰垂眼看着那枚戒指没说话，我以为他还在犹豫，想也没想就牵起他的手，寻了个顺眼的手指将其戴上。

  “放心吧，很配你今天的衣服。”

  圈口大小正好同他的中指相配，我满意地颔首，张钰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后受惊般地蜷缩起来。

  “怎么了？”我疑惑地望过去。

  张钰盯着手上的戒指，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迸发出流丽的色彩，他的眼里也染上些亮光，像盈满月光的湖水，粼粼流动。

  “我还是不明白你，边子鱼。”

  他嗓音低沉平稳，没有什么情绪：“你当初说想跟我做朋友，我以为你是想报复我。”

  我一愣，他接着道。

  “要不就是故意恶心我。我知道我在班里跟你对着干，你很讨厌我，而且我对你的态度也很不好。”

  “但你后面对我说了那样的话，还去我家帮忙，我……”

  张钰抿了抿唇，似乎很难以启齿，又或是羞涩：“总之，你跟我想得很不一样，是我误会你了。”

  “可你为什么会想跟我做朋友，我不明白。”

  他脸上难得生出些茫然之色，却眼含期待地看向我。

  飞了许久的回旋镖，拐了个弯扎回执镖人手里。本来想好的种种托词，在对上那双澄澈真诚的眼时烟消云散。

  我想我也同样不明白张钰。

  前世，张钰虽然只是幕后操纵人的一环，可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对我下如此狠手，到底是怎样的恨，才会执意搞垮我公司，在我四面受敌向外求助之时，折辱般地递过来一张房卡。

  “今晚上来这个地方。”

  黑金色的卡设计精致，我认得那个logo，是市内最大的星级酒店，宴请招待客户时我常常出入。

  “那笔债务，我就替你解决。”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如同看一只蝼蚁，随后将卡丢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债务经由利滚利已然大得可怕，银行见公司经营不善，也在拼命催款。而我和顾云端正在走离婚流程，边家将我逐出家门，已经没人会救我。

  眼下的选择，似乎也只剩这一个。

  我拿着房卡走进酒店时，张钰正端坐在落地窗前，室内没有开灯，窗外高楼大厦闪烁的霓虹灯勾勒出他冷然的侧脸，随着灯光忽明忽灭。我将卡直接扔在地上。

  “倒是没想到，你会对我感兴趣。”

  我轻嗤一声，为了维护所剩无几的颜面，略带恶意地说道：“原来你是同性恋？真恶心啊，张钰。”

  他转过头，深邃的眉骨盖下层阴影，看不清神情，昏暗中唯有那双眼眸带着微弱的光。

  “脱。”

  我动作一僵，难以置信地抬头：“你来真的？”

  张钰不置可否，交叠双腿，抬手看了眼腕表：“我耐心有限，给你十秒钟。”

  墙壁上时钟嘀嗒转动，我咬牙，手攥成拳头，张钰盯着我，冷然道：“最后三秒。”

  “三。”

  “二。”

  “一——”

  “我脱！”

  我算是看明白了，张钰就是存心想羞辱我！不就上个床吗，横竖我也不亏。

  我恨恨地解开衣领处的扣子，今天穿的是宽松的白衬衫，扣子就几颗，没一会儿就露出大片的锁骨。

  张钰整个人陷在黑暗中，眼神却如蛰伏在背后的蛇，蛇信子般舔舐过我的上半身，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我即将解开最后一颗扣子前，张钰倏然起身，过来扣住我的手，用力到青筋鼓起，那块皮肤都开始泛红。

  他眼眸黑沉沉地望向我，危险又阴鸷：“边子鱼，你真够下贱。”

  万般思绪萦绕在心头，我看着那双跟记忆中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的眼，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明明是同样的人，怎么差别会这么大？

  我该告诉他吗？我本意本就是为了恶心他，可谎言一旦开了头，就会不断滋生蔓延，永无休止。

  我启唇，嗫嚅着开口：“张钰。”

  “其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