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储物柜

  在学校，他仍然寡言少语，时不时找我茬，但频率少了，说话也更为心平气和，甚至还会帮我解答问题。

  比如现在，我拿着数学卷子上的题，态度十分谦卑地向他讨教：“12题对数怎么求？”

  他横了一眼，握笔在白纸上刷刷地写了几下，将纸甩了过来。

  上面写得是这道题的解题思路，学霸不愧是学霸，半分钟不到就算出来了。我卡在第四步看不懂，又去舔着脸求教，在他“你是猪吗这都不知道”的眼神中成功得到解答。

  张钰简直比小某搜题还好用。

  我心满意足地将答案填上去，忍不住感慨道。

  只是卷子做着做着，我的眉头也蹙得更紧，刚刚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重活一世，好像也没什么改变。数学仍然看不懂，做不来的还是做不来。

  不会真的要去读大专吧？

  正抓耳挠腮时，我感受到一道视线灼灼地落在我身上，像是要把人烫穿。

  “你为什么突然……”

  张钰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一向冷硬的面容上难得显出几分为难。

  我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握笔的手没停，在纸上写公式，仿佛没看到他的欲言又止。

  “我怎么了？”

  他又沉默了，过了半晌才传来道闷闷的声音。

  “以前你不像现在这样。”

  我乐了，不再纠结卷子上的题，放下笔托腮望向他：“班长大人，都高三了，我也是要考大学的。学习不是很正常吗？”

  张钰半垂着眼，没有回应我的答非所问。

  今天的天空阴沉沉的，远处还传来闷雷声。风从外面穿堂而过，吹得他乌黑浓密的睫毛轻颤，如蝴蝶振翅。他的桌面堆满了卷子习题，摆得整整齐齐，上次的成绩表还放在上方，“张钰”两个字赫然排列在1后面，后方跟着一连串的1。

  我莫名想起对他的第一印象。

  自打转学过来前，我就对张钰久闻大名，实打实的学神，中考以将近满分的成绩闻名全市。

  作为县城出来的人，在我的印象中，成绩好的学生都会受到老师的喜爱，同学的欢迎，几乎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但在三中却不一样。

  我亲眼见证张钰受到的排挤，仅仅是因为他没钱没势，哪怕他身为班长，同学对他最好的态度也多是可有可无。这换谁心态多少都会有点不平，但张钰没有。

  他依旧犹入无人之境般的刻苦学习，那些骚扰、欺凌仿佛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成绩永远雷打不动地稳居第一。

  其实我很羡慕他。

  这么想着，心里又是一动，或许是天色太暗沉，呼啸的晚风吹地人晕头转向，又或许是先前解题的气氛太好，我看着他，说出了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老实说，我很佩服你。”

  张钰拿笔的手顿住了，因为用力导致指尖都有些发白，雪白的耳根渐渐泛起薄红。

  我不假思索地接着道：“在这样环境下，还能保持成绩。”

  张钰神情一变，不可置信地望向我：“你在羞辱我？”

  我：？

  不是，怎么就变成羞辱了，我明明是在夸奖啊！

  正所谓，男人心，海底针。在确定张钰生气了，不理人后，我打开手机开始咨询叶清。

  【我：他又生气了我服了】

  【我：求助，怎么才能让人消气啊？】

  平时秒回的叶清这次静悄悄的，我耐心地等了又等，仍然没得到回复。见时钟快指到快上课了，我挠挠脸，试探着发了条消息。

  【我：放学后去吃鸡蛋灌饼？】

  没有回复。

  真稀奇，难道手机没电了？

  将手机放回兜里，我索性不管了，琢磨起类似的解决方式。

  或许放学堵人，来一扬面对面的谈话是可行的？

  规划好便立刻开始行动。放学后我就立马蹲守在校门口，只是左蹲右蹲，校内的人潮都散完了，还是不见张钰的身影。我泄愤似地踢了脚路边的石子，掏出手机习惯性地滑到跟叶清的聊天界面上。

  聊天框没有动静，只剩下我几个小时前发送的消息。

  说起来，放学也没看到她的身影，不会是家里有事请假了吧。

  心里涌起丝不安，我蹙起眉头，准备回班上去看看。

  一路上走得那叫一个健步如飞，在即将穿过储物室时，校园卡从兜里掉了出来，滑向柜子的底部。我轻啧一声，耐住性子弯腰去捡，却意外撞见了另一幕。

  几个男生正围着张钰，嘻嘻哈哈地指着他柜子里的鞋。

  “哈哈哈，笑死了，A货也敢拿出来。”

  “什么A货，山寨货都算不上吧！这年头居然还有人买这种……”

  “笑死人了……”

  ……

  张钰面容惨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我头一次见他气成这样，气得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可他仿佛哑巴了一样，任由那几个男生嬉皮笑脸的羞辱，待男生走后，他也没动，只沉默地站定在原地。

  就在我以为他要一直这样待下去时，他突然暴起，将那双鞋砸向储物柜。空旷的室内发出砰然巨响，张钰盯着散落在地上的鞋，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倏地闭上眼睛。

  不过半晌，他重新睁开眼，蹲下将那双鞋捡起，很轻柔地将他塞进柜子里，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你没事吧。”

  我忍不住走了出来问道，张钰没有看我，只是盯着柜子。室内光线昏暗，他的半张脸隐匿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这是婆婆送给我的。”

  他开口，声音带了点沙哑。

  “她跑了六条街，捡了三个月的废品，才攒够三十六块钱，在街上给我买了这双鞋。”

  “我的上一双鞋开胶了，用胶水黏也不行，总是走着走着鞋底就掉了，那段时间我连路都走不了几步。于是她特地在我生日那天，把这双鞋作为礼物送给了我。”

  “三十六块啊。”

  一声叹息，轻得如同落下的浮萍，风一吹就飘走了。

  张钰转头，眼珠漆黑似墨，黑得浓稠到化不开，他的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

  “所以，边子鱼，你在佩服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