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剩下一百天

  “一百天？”

  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浑浊的眼珠瞪得溜圆。

  一百天。

  不是十年，不是一年，甚至不是一个冬天。

  是三月余光景。

  姜峰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位曾经的开国之君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可能……绝不可能……”

  半晌，李渊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与其说是在反驳姜峰，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锁住姜峰：“你……你在诓我！”

  “我为什么要诓您？”

  “太上皇，您其实不是怕死吧？”

  “您只是……放不下玄武门，对不对？”

  李渊整个人都愣住了，张了张嘴，那句到了嘴边的怒斥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被……说中了。

  是啊。

  他怕的不是死。到了他这个年纪，黄土都埋到脖子了，死亡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怕的，是不甘心。

  是那份被亲生儿子逼宫、软禁、夺走一切的怨愤！

  是那份对血脉相残的痛心疾首！

  原本强撑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李渊颓然地靠回椅背，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良久，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饱含着无尽的苦涩。

  “是啊……”

  他承认了。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

  “建成……元吉……那都是朕的儿子啊。”

  “手足相残，骨肉分离……朕亲眼看着自己的血脉，在朕的面前互相残杀。”

  “然后呢？”

  “朕被自己的另一个儿子，关在了这里。”

  “太上皇？呵，好一个太上皇！”

  “一个有名无实的废人罢了！眼睁睁看着他登基称帝，受万民朝拜。朕的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怨气？”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低吼，攥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姜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听着这位老人的宣泄。

  他知道，这些压抑了九年的话，李渊从未对任何人真正讲过。

  等到李渊的情绪稍稍平复，呼吸不再那么急促，姜峰才慢悠悠地开口，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老爷子，我就问您一句。”

  “当初，如果您站在今天这位陛下的角度，您会怎么做？”

  李渊猛然一怔。

  我……会怎么做？

  他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是啊，如果我是李世民……

  “其实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姜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这大唐的江山，至少有一半，是秦王李世民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他的功劳太大，大到已经盖过了太子。他在军中的威望太高，高到您这个做父皇的都压不住。”

  “我不是说建成太子不好，他守成有余，但和秦王比起来，就显得……不够看了。”

  李渊的嘴唇翕动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姜峰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最不愿承认的事实上。

  “您想啊。”

  “太子想要安安稳稳地继位，他就必须时时刻刻担心功高震主的秦王。睡觉都睡不安稳。”

  “而秦王呢？他的功劳和威望摆在那儿，就算他自己真的对那个位置没想法，他手底下那帮跟着他出生入死、指望他登基之后封妻荫子的兄弟们，能答应吗？”

  “一个想除掉威胁，一个被逼上梁山。”

  “这悲剧，不就来了吗？”

  姜峰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抹“这不是很简单嘛”的表情。

  李渊彻底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当年瓦岗分崩，天下英雄来投，十之七八都奔着秦王府去了。

  天策府人才济济，猛将如云，那种声势，就连他这个皇帝都感到心惊。

  他何尝没有想过平衡？

  他提拔李元吉，分化秦王势力，暗中扶持太子一党。

  可这平衡，最终却成了催命符，加速了兄弟间的决裂。

  许久，李渊才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那……那毕竟是他的亲兄弟啊！非要……杀了他们吗？”

  “把他们当兄弟？”

  “太上皇，您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他要是真把那两位当兄弟，那死的人，就是他李世民自己！”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李渊面前晃了晃。

  “昔日秦王嬴政，刚刚亲政掌权，第一件事是什么？除掉权倾朝野的仲父吕不韦。这是一个道理。”

  “更何况，都他娘的打到玄武门了！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您猜猜，您那位好儿子，要是当时脑子一抽，大发慈悲，收手不杀李建成和李元吉，他会不会被自己手下那帮杀红了眼的弟兄，当场砍成臊子？”

  “砍成……臊子？”

  他不需要细想，就能脑补出那个画面。

  尉迟恭、侯君集、程咬金、秦琼……那一个个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他们跟着李世民发动兵变，赌上的是自己的身家性命，还有整个家族的未来。

  他们要的是什么？是从龙之功！是泼天的富贵！

  李世民若是在那个节骨眼上心慈手软，放过李建成和李元吉，等于亲手把一把刀递到了敌人的手上。

  那两位但凡有一个缓过劲来，日后翻盘，参与玄武门之变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活！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李世民要是敢那么干，都不用等李建成反扑。

  尉迟恭那个莽夫，说不定第一个就敢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娘。

  再疯狂一点的，当场拔刀把他砍了，然后提着他的头去向太子请罪，也不是没有可能！

  自古兵变，开弓没有回头箭。

  那一刻，李建成和李元吉，必死无疑。

  想通了这一层，李渊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发现自己所以为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在赤裸裸的权力和生死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他一直怨恨李世民的冷血无情，却从未真正站在李世民的立场上，去感受那份退无可退的绝境。

  他，这个父亲，这个皇帝，才是亲手将三个儿子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李渊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所以……”

  “老爷子，您看，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您纠结的什么兄弟情谊、父子情深，有半毛钱关系吗？”

  “没有。”

  “这纯粹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