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求我放你一马？我又不是放马的！

  我他妈拿什么惩罚？

  陈叔达浑身一个激灵。

  他不是傻子，在朝堂摸爬滚打几十年，这点政治嗅觉还是有的。

  陛下的语气不对。

  太平静了，太淡漠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准备为臣子出头、主持公道的帝王该有的态度！

  再看李世民的表情，虽有愠色，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哪有半分真正的怒火？那更像是一种看戏的姿态。

  仿佛他和姜峰，不过是戏台上两个卖力表演的丑角。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陈叔达混乱的脑海。

  陛下，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报纸的事，知道我儿子的德行，甚至……他根本就不觉得姜峰做错了什么！

  刚刚那番呵斥，不过是做给我看，堵住悠悠众口的扬面话！

  一瞬间，冷汗浸透了陈叔达的脊背。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算计之中。

  惩罚姜峰？

  怎么罚？

  罚他俸禄？不痛不痒。

  打他板子？陛下能同意？

  最关键的是，他儿子陈贤德做的那些混账事，长安城里哪个勋贵子弟不知道？报纸上写的，十有八九都是事实！

  他要是真敢顺着杆子往上爬，要求重罚姜峰，那不是惩罚，那是僭越！是逼着陛下表态，是把皇帝架在火上烤！

  可若是不罚……他今天这通哭天抢地的表演，又算什么？

  他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陈叔达的脑子飞速运转，他能感觉到，姜峰那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不行，不能再顺着皇帝的话往下走了。

  那是个死胡同。

  必须换条路！

  他脸上悲愤的表情一收，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神情。

  他没有回答李世民的问题，反而猛地转身，朝向了姜峰。

  他对着姜峰，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姜侍郎。”

  “昨日之事，确是劣子贤德有错在先，是他言语无状，冲撞了侍郎。”

  陈叔达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夫……教子无方，有愧于心。在此，代那不成器的逆子，向姜侍郎赔罪了。”

  说完，他又拜了下去。

  这一手以退为进，让旁边的李承乾都看呆了。

  前一秒还哭着喊着要皇帝做主，后一秒就给仇人道歉？这脸皮变得也太快了！

  姜峰站在原地，动也没动，就这么受了他一拜。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笑开了花。

  哟，老狐狸反应过来了？知道告御状没用，开始怀柔了？

  可惜，晚了。

  陈叔达见姜峰不语，只当他是在拿乔，心一横，继续说道：“姜侍郎，那报纸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对我陈家声誉，已是……已是万劫不复。”

  “老夫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想请问侍郎，可有何条件，才肯……才肯将那些报纸收回？只要老夫能做到，万死不辞！”

  他把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的是一个为儿子前途奔波的慈父。

  听到这话，姜峰终于有了反应。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后，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陈叔达的脸上。

  “陈大人。”

  姜峰的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家常：“我若现在泼一盆水在地上，你能原封不动地替我收回来吗？”

  陈叔达的脸色瞬间僵住。

  姜峰向前一步，逼视着他，声音陡然转冷。

  “水泼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报纸印出去，发到全长安百姓手里，你让我怎么收？”

  “还是说，陈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再办一份报纸，告诉全长安的人，昨天我写的都是假的，你家公子冰清玉洁、品德高尚，是个百年难遇的正人君子？”

  “你觉得，百姓们会信吗？嗯？”

  欺人太甚！

  姜峰却还不罢休，他绕着陈叔达走了半圈，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

  “开什么玩笑。昨晚是你家公子先挑的事，带人堵我的路，出言不逊。现在输了，就哭哭啼啼玩不起了？”

  他凑到陈叔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蔑地说道。

  “求我放你一马？”

  “不好意思，我又不是放马的。”

  “你！”

  陈叔达再也忍不住了，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指着姜峰的鼻子。

  “竖子！竖子！不过是些许口角之争，你竟用此等毒计毁他一生！你……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好狠！好毒！”

  他被气得浑身发抖，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口角之争？”

  “陈大人，你这话，可就说反了。”

  “我姜峰，蒙陛下圣恩，钦点为本届科举主官。圣旨刚下，墨迹未干，我这屁股，都还没在位置上坐热呢！”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你陈家的公子，就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在大庭广众之下，堵我的路，挑衅于我。”

  “陈大人，你不觉得……这时机，是不是太巧了些？”

  “嗡！”

  陈叔达只觉得脑袋里一声巨响，整个人都懵了。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姜峰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步步紧逼。

  “一个刚刚上任的朝廷主官，一个手握天下士子命运的人，就这么被人当街羞辱。若是传出去，我姜峰颜面何存？朝廷的颜面何存？陛下的颜面，又何存！”

  “陈大人，你再仔细想想。”

  “令公子这一闹，到底是单纯的年少轻狂，还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借令公子的手，给我这个‘寒门新贵’一个下马威，顺便……再搅乱这朝堂一池春水呢？”

  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对上了龙椅之上，那双骤然变得无比危险的眼睛！

  李世民原本还带着几分看戏姿态的表情。

  姜峰这个杀千刀的！他不是在跟自己斗！他这是在诛心！他这是要把整个陈家，拖进谋逆的深渊！

  世家！

  这两个字虽然没有被说出口，但大殿里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陛下对世家门阀的忌惮与日俱增，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姜峰这个寒门出身的主官，就是陛下用来对抗世家的一把刀！

  现在，自己的儿子，竟然“恰好”在这个时候，去找这把刀的麻烦！

  这在皇帝眼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陈家，很可能已经站到了世家的阵营里，成了那些人用来试探皇权的马前卒！

  这已经不是小孩子打架了！

  这是政治倾轧！是路线斗争！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破防值+300！】

  “陛下！冤枉！冤枉啊陛下！”

  陈叔达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溃，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御前，抱着李世民的腿，哭得涕泪横流，比刚才死了亲爹还要凄惨。

  “陛下明鉴！老臣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表啊！”

  “犬子贤德，他就是个混账！是个蠢货！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参与这等……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啊！”

  他语无伦次，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他知道，现在再追究什么报纸，什么脸面，都是狗屁！

  撇清关系！

  必须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和“世家图谋”这四个字撇清关系！

  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他猛地回过头，对着姜峰“砰砰砰”就是几个响头。

  “姜侍郎！老夫错了！老夫有眼无珠！是我教子无方，养出了这么个祸害！”

  “求你看在老臣一把年纪的份上，饶了他这条狗命吧！我回去……我回去一定打断他的腿！把他关在祠堂，一辈子不让他出门！”

  他哪里还有半分尚书仆射的威严，活脱脱一个摇尾乞怜的老狗。

  李世民冷冷地看着脚下痛哭流涕的陈叔达，眼中的杀意缓缓收敛。

  他当然不信陈贤德那种草包有胆子参与什么阴谋。

  但姜峰这番话，却给他提了个醒。

  这是一个警告。

  一个敲打所有潜在对手的绝佳机会。

  他等陈叔达哭嚎了一阵，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行了。”

  “滚回去，好好管教你的儿子。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谢陛下！谢陛下天恩！”

  陈叔达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着李世民和姜峰各作了一个揖，便再也不敢停留片刻，几乎是逃也似的，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太极殿。

  至于那报纸的事，他一个字也不敢再提了。

  跟全家性命比起来，一个儿子的前程，算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