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报纸是给百姓看的

  陈叔达屁滚尿流逃离后，李世民便缓缓坐回龙椅，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下方的姜峰。

  站在一旁的太子李承乾，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看自己的父皇，又看看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姜峰，只觉得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幕，对他的冲击太大了。

  一个口舌之争，三言两语，就将堂堂尚书仆射逼到了绝境，逼得对方不惜自承教子无方，自断臂膀。

  这是什么手段？

  “姜峰。”

  李世民终于开口。

  “你好大的胆子。”

  “拿朕，来给你当刀使。”

  这话一出，李承乾的头埋得更低了。

  诛心之言！

  父皇这是在敲打姜峰，说他狐假虎威，挟天子以令诸侯！

  换做任何一个臣子，听到这话，恐怕都要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跪地请罪了。

  然而，姜峰只是抬起头，迎着李世民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像是有点……无奈？

  “陛下，这您可就冤枉臣了。”

  他摊了摊手，语气坦诚得近乎无礼。

  “您让臣办的，是得罪人的事。捅的是世家这个马蜂窝。”

  “臣总不能事还没办成，就先被对面一口唾沫淹死，或者随便找个由头给黑了吧？”

  “您是臣最大的靠山，臣不拿您当刀，难道还指望陈仆射高抬贵手，放臣一马？”

  【破防值+1！】

  姜峰心里默默给李世民记上了一笔。

  好家伙，卸磨杀驴都没你这么快的，刚帮你敲打完老狐狸，转头就来质问我？

  帝王心术，果然脏。

  李世民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话给噎住了。

  他设想过姜峰的无数种反应，或是惶恐请罪，或是辩解表忠，唯独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直白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是啊。

  他让姜峰去当那把刀，去砍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

  刀还没砍到人，就先被磨刀石给震碎了，那还叫什么刀？

  李世民眼中的审视，渐渐化开。

  怒火，非但没有升起，反而涌上一股久违的……欣赏。

  甚至是，一丝莫名的畅快。

  自从他登基以来，身边的人就都变了。

  房玄龄、杜如晦，殚精竭虑，谋国之余，言行举止无不透着君臣之别，小心翼翼。

  长孙无忌，是他的大舅哥，是他的潜邸心腹，可如今每次对话，也总是隔着一层君臣的薄纱，算计着分寸。

  就连程咬金那个混不吝的泼皮，看着咋咋呼呼，实际上比谁都精明，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当个莽夫，心里门儿清。

  他们敬他，畏他。

  却再也没有人，敢像当年在秦王府时那样，跟他拍着桌子，红着脸争论一件事的对错了。

  高处不胜寒。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坦诚，这么不加掩饰的“人话”了。

  他告诉你，我就是要用你，因为这是你让我干的活，工具总得有点保护措施吧？

  这逻辑，混账，但又该死的对！

  李世民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看着姜峰的眼神，愈发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慈祥？

  姜峰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

  卧槽？

  这什么情况？

  这眼神不对劲啊！怎么跟老爹看自家出息了的傻儿子一样？

  我刚刚不是在顶撞皇帝吗？不应该拉出去砍了吗？

  这位千古一帝的脑回路，是不是也有点不正常？

  “咳。”

  李世民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掩饰性地端起茶杯，将话题拉了回来。

  “你那报纸，到底是怎么回事？”

  “详细说说。”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被陈叔达当成羞辱，却被姜峰用来反杀的“报纸”，背后隐藏着巨大的能量。

  但他仍有疑虑。

  雕版印刷，耗费巨大，寻常百姓谁会花钱买一张只为看个乐子的纸？

  姜峰一听，精神了。

  来了！正主儿上钩了！

  他就知道，李世民这种级别的政治家，不可能看不到这东西的价值。

  “陛下，其实这报纸的本质，就两个字：传话。”

  姜峰向前一步，声音里充满了自信。

  “您想，现在我大唐，信息是如何传递的？”

  “朝廷的政令，靠官文层层下发，等到了州县，再到乡里，黄花菜都凉了，中间还可能被人曲解、篡改。”

  “民间的消息，靠商旅、走卒口耳相传，真假难辨，十里不同音。”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民不知君，君亦不知民。”

  姜峰侃侃而谈。

  “百姓不知道朝廷在做什么，不知道陛下您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付出了多少心血。他们只知道，今年的税好像又重了，隔壁村好像又饿死人了。”

  “而您，也无法第一时间知道，最底层的百姓，他们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他们的喜怒哀乐是什么。”

  他没有藏私。

  这玩意儿的创意，在这个时代是降维打击。就算他不说，李世民迟早也能琢磨出来。

  不如现在就拿出来，当成一份大礼，换点实实在在的好处。

  李世民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民不知君！

  他自问勤政爱民，宵衣旰食，可天下百姓，真的懂他吗？

  他推行均田制，是为了让耕者有其田。

  他改革府兵制，是为了减轻百姓兵役负担。

  可这些政令下去，传到百姓耳朵里，还剩下几分原意？会不会被地方豪强、世家门阀扭曲成另一副模样？

  这报纸，如果能将朝廷的声音，原封不动地传遍大唐的每一个角落……

  那将是何等恐怖的扬景！

  “朝廷能办吗？”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他内心的激动。

  “能！”姜峰斩钉截铁。

  “但是，不能完全照搬《长安旬报》。”

  “哦？”李世民来了兴趣，“为何？”

  一直沉默的李承乾也竖起了耳朵，他同样不解。那报纸上针砭时弊，揭露丑闻，不是挺好的吗？

  姜峰看向李承乾，似乎是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太子殿下，我问您，这报纸，是给谁看的？”

  李承乾一愣，下意识回答：“自然是给天下人看的。”

  “那天下人里，是读书人多，还是不识字的百姓多？”

  “这……”李承乾语塞。

  “是给百姓看的！”姜峰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全天下九成九的百姓，目不识丁！他们不会花钱去买一份满是之乎者也的官样文章！他们获取消息的渠道，是村口的榕树下，是城里的茶馆、酒肆！”

  “他们想听的，不是什么朝廷大事，而是张三家的母猪生了头双头小猪，李四家的寡妇半夜敲了王五的门，又或者是某个大官出了什么洋相！”

  姜-峰的话，粗俗，却直指人心。

  “所以，朝廷要办报，就必须改！”

  “头版头条，可以写陛下的功绩，可以写朝廷的政令，但一定要用最直白的大白话！要让说书先生拿着这张纸，就能编成段子！”

  “剩下的版面，必须留出来，写一些市井趣闻，风土人情，甚至是鬼怪小说！”

  “只有他们爱看，爱听，才会聚拢过来。只有聚拢过来，我们想让他们听的话，才能顺便塞进他们的耳朵里，塞进他们的脑子里！”

  “这叫……寓教于乐！”

  姜峰抛出了一个新词。

  李承乾呆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在他的认知里，教化万民，是圣人之举，是庄重严肃的事情。

  怎么到了姜峰嘴里，就变成了跟说书、讲八卦混在一起的买卖了？

  可他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姜峰说得好有道理！

  他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用百姓感兴趣的东西吸引他们，再将朝廷的意志夹带其中……高！实在是高！”

  李承乾忍不住赞叹出声。

  “不。”

  他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不仅如此。”

  “这东西，用得好了……”

  “它还是一件，能杀人于无形的，神兵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