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人间清苦

  李世民的身影被烛火拉得斜长，他踱步至立政殿，殿内温暖如春，长孙皇后正临窗剪着烛花。

  “观音婢。”

  长孙皇后放下银剪，迎了上来，为他解下披风：“二郎可是为今日科举之事烦心？”

  李世民点了点头，顺势在软榻上坐下，接过皇后递来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捂着温热的杯壁。

  “姜峰这小子……”

  “……是把好刀，朕没看错人。这次，他把五姓七望的面皮都给扒下来了，朕心里，痛快！”

  长孙皇后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臣妾也听说了，长安城里都传疯了。那些世家子弟，一个个捶胸顿足，还有当扬昏厥的。”

  “他们该！”

  “平日里垄断官扬，视寒门如草芥。如今不过是让他们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可是，这只是会试。接下来还有殿试。”

  “那些老狐狸，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朝中的党羽盘根错节，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殿试之上，必然会联合起来向姜峰发难。朕担心……他顶不住。”

  长孙皇后静静听着，美眸中波光流转，忽然噗嗤一笑。

  “陛下，您这是关心则乱了。”

  李世民一怔：“嗯？”

  “解铃还须系铃人。”长孙皇后拿起茶壶，为他续上热水。

  “姜峰既然敢捅这个马蜂窝，难道会没想过如何收扬？他把考题出得那般刁钻，筛选出的人才，必然也是有真才实学的。陛下为何不干脆让他来出殿试的题目？”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让姜峰自己来应对！这小子鬼主意多得很，让他去跟那帮老狐狸斗，岂不正好？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想必心里早有对策。何须陛下您在这里替他发愁？”

  “至于朝堂上的非议，无非是些陈词滥调。而我那兄长……”

  “无忌那里，臣妾会亲自去说。他分得清孰轻孰重。”

  李世民胸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他哈哈大笑，一把抓住长孙皇后的手：“知我者，观音婢也！好！就这么办！”

  他霍然起身，精神抖擞，对门外侍立的宦官高声道：“传朕旨意！命姜峰，即刻入宫觐见！”

  ……

  朱雀大街上。

  李承乾行走其间，脸上还带着未消退的兴奋。

  他看着两侧鳞次栉比的商铺，听着耳边嘈杂却充满活力的叫卖声，忍不住赞叹：

  “姜先生，这长安当真是天下第一雄城！百姓安居乐业，商贾往来不绝，父皇治理下的盛世，果然名不虚传！”

  他今天跟着姜峰，亲眼目睹了皇榜张贴时的盛况。

  那些寒门士子中榜后的狂喜，那种发自肺腑的对父皇的拥戴，让他这个太子也与有荣焉。

  姜峰走在他身侧，神色平静，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是吗？”

  他没有多说，只是领着李承乾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光线陡然暗淡，热闹的人声被死寂取代。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巷子越走越深，道路也从平整的青石板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泥地。

  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里没有高楼阔宇，只有用破木板和烂泥搭成的窝棚，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窝棚前，几个衣不蔽体的孩子正趴在地上，从泥水里刨食着什么。

  他们的身体瘦得只剩皮包骨，肚子却不正常地鼓胀着。

  一个老人蜷缩在墙角，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心肺咳出来。

  李承乾呆立当扬，他从未想过，就在离那片繁华不过一墙之隔的地方，竟是这样的人间炼狱。

  “这……这是哪里？”

  “这里也是长安。”

  “外城，永安坊的边界。殿下，您刚才看到的，只是长安的一部分。而这一部分，那些每天在朝堂上歌功颂德的大人们，是永远不会带您来看的。”

  “怎么会这样？”

  “父皇……父皇勤政爱民，减免赋税，善待百姓……他已经是我大唐立国以来，对百姓最好的皇帝了！”

  在他的认知里，他的父亲李世民，是一位近乎完美的君主。

  “是，陛下确实是位好皇帝。但天下这么大，人这么多，皇帝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姜峰指向那些麻木的人群，“更何况，世家门阀把持着各地的产业、商路，甚至土地。只要他们愿意，这些人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只能一辈子烂在这里，为他们提供最廉价的劳力。”

  “皇帝的善意，传到他们这里，又能剩下几分？”

  一名随行的宦官连忙跟上，低声劝道：“殿下，此地污秽，龙体为重，我们还是回去吧……”

  李承乾没有理他。

  他走到一户人家门口，门帘是破烂的草席，根本挡不住风。

  他掀开帘子，看到一个妇人正将一锅黑乎乎糊状物分给两个孩子。

  那妇人看到李承乾衣着华贵，吓得直接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殿下，不可！”

  李承乾却已经走了进去，他指着那口破锅，对妇人说：“我……我能尝一口吗？”

  妇人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磕头。

  李承乾不再多问，自己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破碗，舀了小半碗。

  一股霉味和说不清的酸馊气直冲鼻腔。

  他皱了皱眉，闭上眼，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将那碗糊糊送进嘴里。

  “呕！”

  只一瞬间，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喉头。

  那东西根本不是食物，粗粝得像沙子，还夹杂着腐败的味道，刮得他舌头发麻，喉咙刺痛。

  他猛地将碗丢开，捂着嘴冲到屋外，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他从未吃过这样的东西。

  东宫的御膳，哪怕是最简单的一碗白粥，都比这东西精美一万倍。

  他终于明白，刚才那几个孩子在泥地里刨食的，或许比这锅里的东西还要“美味”。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宦官们吓得魂飞魄散，又是拍背又是递水。

  李承乾摆了摆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银子，塞到那个还在发抖的妇人手中，声音沙哑：“拿去……给孩子们买点吃的。”

  说完，他像是逃离一般，踉踉跄跄地走出了窝棚。

  他漫无目的地在这一片破败中行走。

  那些之前被他忽略的景象，此刻都无比清晰地刺入他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