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人世间的名利场
作者:麻辣八字没一撇
他长这么大,除了祭天、春耕等国家大典,几乎没有真正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过长安的土地!
他激动地看向李世民,眼神里全是恳求。
“胡闹!”
“万万不可!殿下乃国之储君,千金之躯,怎可轻涉那等市井之地?人多眼杂,三教九流,倘若有个万一……”
“孔大人此言差矣。”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弓弦若是日日紧绷,离断裂也就不远了。殿下久居深宫,听的是圣贤书,见的是宫墙柳。可他将来要治理的,是活生生的人,是市井间的喜怒哀乐,是田埂上的柴米油盐。”
“不亲眼去看看他未来的子民,是如何为了一扬功名而狂喜,又是如何名落孙山而悲戚,又怎能真正懂得民心二字?”
李世民沉默了。
姜峰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自己就是从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深知“纸上得来终觉浅”的道理。
把承乾圈养在宫里,固然安全,但养出来的,只会是一只肥胖的白鸽,而不是能搏击长空的雄鹰。
“就依姜峰所言吧。”
最终,李世民做出了决断。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目光中带着一丝期许和严厉:“承乾,出宫可以,但你须记住,你代表的不仅是你自己。多带些侍卫,凡事小心,不许胡闹,天黑之前必须回宫。”
“是!儿臣遵旨!谢父皇!”
李承乾几乎要跳起来,他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
一个时辰后,皇宫侧门。
李承乾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缎便服,腰间挂着一块上好的玉佩,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他极力想装出经常出门的沉稳模样,可那双东张西望的眼睛,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
姜峰则依旧是一身青衫,悠闲地走在前面。
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七八个看似普通行商,实则步履沉稳、眼神锐利的汉子。
那是李世民亲点的百骑司精锐,大内顶级保镖。
“姜师傅,我们……我们这是去哪?”
李承乾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驶过的轱辘声……
这些在宫里完全听不见的嘈杂,此刻却成了最动听的音乐。
姜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一笑。
“殿下,别急。今日的课,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人声鼎沸的街角。
那里,贡院的红墙外,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无数人的命运,将在今天,被那一张薄薄的皇榜,彻底改写。
而他要带太子看的,正是这世间最残酷的名利扬。
这里没有达官显贵,只有翘首以盼的读书人。
他们或衣着光鲜,或布衫浆洗得发白,此刻却有着同样焦灼的表情,汇聚成一张巨大而扭曲的众生相。
“来了!放榜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池水,瞬间沸腾起来。
几个小吏抬着长长的黄纸榜文,在禁军的护卫下,奋力挤到墙边,用浆糊将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薄纸贴上。
人群猛地向前推挤,李承乾一个踉跄,险些被挤倒。
身后的百骑司精锐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用身体为他隔开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殿下,小心。”
李承乾稳住身形,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景象。
人们像疯了一样往前挤,踮着脚,伸长了脖子。
“肃静!肃静!”
维持秩序的官兵嘶哑着嗓子呵斥,可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榜文一贴好,人群便炸开了锅。
“中了!哈哈!我中了!”
一个瘦弱书生看到榜上自己的名字,激动得手舞足蹈,竟直接昏了过去。
“呜呜呜……十年寒窗……十年啊……”
一个中年男子则跪倒在地,面朝皇宫方向砰砰磕头,额头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口中只是喃喃自语。
喜悦是短暂的,也是少数人的。
更多的是失望茫然。
“不公!此乃天大的不公!”
一个落榜的考生指着皇榜,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论垦荒屯田之策?什么解河西走廊之困?我等读的是圣贤书,考的是经义策论,这些分明是吏部、户部之杂务,岂能作为取士之题!”
他的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就是!那出题的黄口小儿究竟懂不懂科举?简直是胡闹!”
“我苦读《礼记》二十载,倒背如流,他竟问我如何用最少的钱粮安抚流民?滑天下之大稽!”
“定有黑幕!我等要去礼部鸣冤!要去御史台告状!”
骂声此起彼伏,矛头直指本次科举的主考官之一,那个横空出世的太子少师,姜峰。
李承乾听着这些刺耳的怒骂,脸色有点发白。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姜峰,后者却神色如常,仿佛那些骂声与他无关,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人间悲喜剧。
“姜师傅……”
李承乾嘴唇动了动。
他忍不住走到一个骂得最凶的青衣书生面前,学着江湖人的样子拱了拱手:“这位兄台,请了。在下看你义愤填膺,莫非也觉得此次考题有所不妥?”
那书生正在气头上,瞥了他一眼,见他衣着华贵,气质不凡,语气稍稍收敛了些,但依旧愤愤不平:
“岂止是不妥!简直是荒谬!我等十年寒窗,难道就是为了去做一个田舍翁,一个账房先生吗?那出题之人,心术不正,故意刁难我等,以博取圣上欢心,简直是国之奸佞!”
“那……兄台此次……”
“哼!”
“若非他胡乱出题,我岂会名落孙山!”
说罢,他一甩袖子,气冲冲地挤出人群走了。
李承乾呆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父皇和姜师傅推行的一项政策,在下面会引起如此巨大的波澜。
那些在宫里看起来理所当然的道理,在这里,却成了别人眼中“荒谬”的胡闹。
清河崔氏的崔合,此刻正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推挤,自有仆从为他开路。
他神情倨傲,目光如炬,自信满满地从皇榜的最顶端,状元的位置开始寻找。
没有。
榜眼?
探花?
依旧没有。
崔合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不信。
以他的才学,一甲前三是十拿九稳的事。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二甲进士……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名单已经过半,依旧没有他的名字。
崔合的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沉,如坠冰窟。
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远去了,他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怎么会?这不可能!
他的目光继续疯狂下移,掠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终于,在三甲同进士出身的名单里,倒数第六个位置,他看到了那两个让他既熟悉又屈辱的字——崔合。
“完了……”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公子!公子!”
仆从们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住,有人掐着他的人中,大声呼唤。
悠悠转醒的崔合,眼神空洞,没有半分神采。
他推开众人,失魂落魄地盯着榜上那个名字,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清河崔氏的嫡系子弟,从小被誉为神童,被整个家族寄予厚望,享受着最好的教育资源。
他来参加科举,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状元!
是为了给家族增添荣耀,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下一代的核心!
可现在呢?
一个区区三甲同进士!
这名次,传出去只会沦为整个五姓七望的笑柄!
家族的长辈们会如何看他?
那些原本支持他的资源,还会给他吗?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旁支兄弟,此刻心中该是何等的幸灾乐祸。
他的未来,他那原本一片光明的锦绣前程,在这一刻,已经能看到尽头了。
与崔合的绝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角落里一个叫陆臻的考生。
陆臻来自常州,家境贫寒,是举全家之力才供他读到今天。
这次来长安赶考,盘缠都是向乡亲们借的。
他心里清楚,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考不上,就只能回家种地了。
他也觉得这次的题目太过刁钻,写策论时几乎是绞尽脑汁,把平生所见所闻全押了上去。
此刻,他连挤到前面的勇气都没有,只是远远地,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从榜单的最末尾开始寻找。
三甲同进士……没有。
他的心凉了半截。
他不死心,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又从二甲进士的名单里一个一个地找。
还是没有。
陆臻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绝望之中,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那高高在上的、金光闪闪的一甲名单。
他本不该看那里的。那是天上的星辰,与他这地上的萤火虫无关。
可就在那短短十个名字中,第五个位置,他看到了两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
陆臻。
刹那间,陆臻的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他怀疑自己看花了眼,用力地眨了眨,又看了一遍。
真的是他!
一甲第五名,赐进士及第!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冲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下一刻,他捂住脸,先是低声抽泣,随即嚎啕大哭,眼泪鼻涕流了满脸,状若疯魔。
“我中了……我中了!爹!娘!我中了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打着地面,语无伦次。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见他这般模样,都以为是落榜受了刺激,疯了。
有人好心地上前扶他:“这位兄台,节哀顺变,功名利禄皆是身外之物,莫要伤了身子……”
……
当天下午,太极殿。
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贡院送来的加急密报。
密报上,详细罗列了此次科举录取的名单,以及他们各自的出身。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他一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看得极其缓慢,手指缓缓划过一个个名字。
寒门、小族、落魄士子……占了七成以上。
而那些显赫的姓氏。
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寥寥无几。
即便有几个侥幸上榜,也大多排在二甲末尾,甚至三甲之中。
整个五姓七望,在此次科举中,几乎被剃了个光头。
李世民放下密报,忍不住感叹。
姜峰一刀下去,直接砍在了世家门阀的命根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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