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不合适

  书锦嫣的语气太过生分客套，叶煜珏听出来了。

  他瞧向她平静的脸容，往日他若这般望着她，总能看见她浓密长睫如同蝶翼般不安地颤动，泄露着少女的紧张与悸动。

  可今日，那排羽睫下的眸子却异常沉静，不见半分波动，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叶煜珏突然心感一空，又觉得有些烦闷，那股无处着力的空虚感再次攫住了他。他的目光落在她空空如也的手腕上。

  “为何不戴手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他昨日明明命人重新送过去了。

  书锦嫣的回答依旧简洁平静：“不合适。”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叶煜珏强自维持的平静。

  不合适？哪里不合适？是镯子不合适，还是他送镯子的行为不合适，抑或是……他这个人，对她而言，已经不合适了？

  一股更深的烦躁涌上心头。他想起今日皇兄的问话，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声音低沉：

  “四日后，孤启程回京。”他的确不能离京太久。

  他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对面人的反应。

  他心中甚至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她能主动问起与他同行，或者……流露出一点点不舍。

  然而，书锦嫣只是温婉一笑，“殿下无需与臣女报备行程，太子行踪应以安全保密为上。”

  叶煜珏的目光再次落回她脸上，此时她亦正在回望着他，那双漂亮眼睛，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他回京与否，与她再无半点干系。

  书锦嫣曾想起从前的宫中许多个日子，她怀揣着隐秘的欢喜，精心打扮，守在他东宫的书房外或宫道上，只为了在他经过时，能唤他一声“殿下”，让他对她注目。

  而他，通常只是轻轻地“嗯”一声，脚步却没有半点放慢，连视线也只匆匆扫过她脸上片刻，让她早些揭息，便匆匆离去。

  回忆与现实交织，书锦嫣觉得温热的酒意褪去，那屋外的丝丝缕缕的凉意，似乎一点点渗透至屋内。

  她不动声色地双手轻拢，交叠藏入了宽大的袖笼之中。

  这时，温着果酒的小炭炉发出“噼啪”一声轻微的爆响。

  叶煜珏的声音几乎是与那声响同时响起，他看着她，终是问道：“你……何时回京？”

  书锦嫣垂下眼眸，没有回答。

  炭火的余音袅袅散去，叶煜珏的声音再次落下，带着最后一丝试探，或者说，是给自己最后的台阶：“你来青州比孤早几日，应当散心散得差不多了……是否考虑与孤同路。”

  书锦嫣有些讶异抬起头，他从前从不关心她的去向。

  不过……她对他规规矩矩地福身，姿态完美无瑕，语气温和：

  “多谢殿下美意。臣女与外祖父许久不见……还想多留些时日陪伴其左右。”

  叶煜珏久久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此刻淡漠的眉眼刻进心里。

  一股隐隐的、清苦的草药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极其清淡地弥漫在空气中。

  这味道，叶煜珏是熟悉的。具体是从何时开始，氤氲在自己周围的，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他知道，已经很久了。

  久到……几乎成为了他生活中一种不曾留意、却已然习惯的背景气息。

  ——

  叶鹿汐被叶煜止半拖半拽地拉回他们原先的包间教训一顿后，收敛些，几步蹿到窗边，踮着脚尖，站在刚刚太子的位置伫立张望。

  她看得专注， 直到隐约瞧见里头两人只是静立对峙，书锦嫣神色淡淡，并无半分旧情复燃的暧昧迹象，她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还好还好，阿锦没有被糖衣炮弹迷惑！

  叶煜止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担忧。

  他走上前，伸手将她从窗边拧了回来，按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神色是难得的严肃。

  “小八，”他声音低沉，“皇兄再次跟你重申，有些事，少听，少看，更要少掺和。尤其是太子和锦嫣之间的事，你离得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叶鹿汐那双清澈的眼睛，语气加重：“皇兄很担心你。如今我远在青州，不比在京中。若……若再次发生像上次那样的事，皇兄鞭长莫及，谁来救你？”

  叶鹿汐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原本还带着点窥探被抓包的心虚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沉静。

  是的，那件事就是——

  ——当年她差点被谢屹川掐死。

  就是大皇兄从谢屹川手中将她抢下来的。

  也因为这件事，叶煜止与谢屹川，直到他离京就藩前往青州，两人之间的关系都形同水火。

  叶鹿汐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慢吞吞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稳重。

  “大皇兄，”她的声音很轻，“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需要你时时刻刻护在身后的小丫头了。我有自保的能力，我……能够应付。”

  她跟着李昭仪学的那些功夫，或许不足以与谢屹川那样的高手抗衡，但至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绝望地等待死亡。

  叶煜止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诸如“谢屹川那个人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他那疯病起来谁能预料”之类的话，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沉沉的、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

  他知道，有些路，终究要她自己走。有些劫，或许也注定要她自己去渡。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却紧紧地观察着叶鹿汐的每一丝细微表情：“小八，你跟皇兄说实话……谢屹川他，待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