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莫哀莫怨，往前看

  太子所见的惊艳一幕，立在窗边的叶煜止自然也窥见了。然而，兄弟二人的心境却是截然不同。

  叶煜止心头咯噔一下：坏了。

  书锦嫣确实长得不差，他从不否认。但此刻，她身上那种挣脱了束缚、自然流露的灵动与妩媚，却美得……不合时宜。

  这两人虽已退婚，桥归桥，路归路，可他这位太子弟弟的心思，非但没有因此断绝，反而因这求而不得、亲眼目睹对方离开自己后竟能绽放出如此不同光彩的刺激，变得愈发复杂和……执拗。

  这绝非好事。

  果然，下一瞬，叶煜珏动了。

  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缓缓转身，步履沉稳，径直走出了包间，朝着隔壁那扇门走去。

  叶煜止眉心狠狠一跳，他几乎能预见到，待会儿小八，会如何用那双小鹿眼无声地谴责他——与好友难得的惬意出游，竟被他们两个“扫兴之人”打扰！

  他约莫是要被小八暗暗记上一笔，甚至可能被捶上几拳了。

  “叩叩——”敲门声响起，未等里面回应，叶煜珏便已推门而入。

  包间内的二人正沉浸在方才的轻松氛围里，谁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闯入，均是一脸惊愕地望向门口。

  待看清来人是太子，书锦嫣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客套的平静。叶鹿汐则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感到十分唐突和……意外。

  您是从哪崩出来的啊。

  既已撞见，规矩不能废。书锦嫣和叶鹿汐压下心绪，依礼微微屈膝：“参见太子殿下。”

  “起。”叶煜珏的声音低沉醇厚，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的目光越过叶鹿汐，直直地落在书锦嫣身上，脚步不停，直至立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位置。

  书锦嫣在他进来时便已垂下了目光，此刻，视线正好落在他青色锦袍下那双绣着暗纹的靴尖上，不再挪动分毫。

  离得近了，叶煜珏才更清晰地看到她今日的不同。

  她未佩戴任何珠钗首饰，如瀑的青丝只用一条青绿色的绸缎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平添了几分随性与慵懒。

  这般素净的装扮，配上那抹青绿，竟是如此相得益彰。

  如果叶鹿汐知道此刻叶煜珏心中所想，她定然要吐槽，阿锦这个模样一般都是制药时的装扮，常见得很呢，是你平时不关注。

  叶煜珏从未想过，素来端庄雅致的她，如此清雅素净的色彩竟驾驭得如此恰到好处，美得……让人心生向往，又陌生。

  叶煜止很有眼色，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起还在状况外、明显不想走的叶鹿汐，一边对太子赔着笑，一边迅速将自家小八“拖”出了包间，并且“贴心”地——在叶鹿汐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为他们关上了房门。

  “大皇兄——”叶鹿汐被拉到走廊，幽幽地拉长语调表达不满。

  叶煜止敲了敲她的额头，压低声音，搬出屡试不爽的“教诲”：“忘了皇兄平时怎么教你的？少看，少听，是非之地，远离为妙。”

  叶鹿汐瘪瘪嘴，焉了。

  话是这么说，可……里面的可是阿锦啊！她怎么能放心！火葬场只有看客才会觉得爽，亲身经历之人都是锥心之痛，是在伤口上多番的凌迟啊！

  俗称：在伤口撒盐呢。

  包间内，顿时只剩下两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一个垂眸盯着地面，一个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对方。

  叶煜珏看着她低垂的、显得异常柔顺的脖颈，心头那股莫名的冲动再次涌起。

  他身子微不可查地向前倾了倾，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束发的青绿绸带，或者……只是想碰碰她，确认眼前这个散发着陌生魅力的女子，是否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然而，他的手刚抬起，还未触及分毫，跟前的人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利落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侧过头，生生避开了他的触碰。

  叶煜珏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指尖距离她仅有寸许。

  一股比前几次被拒绝更明显、更尖锐的异样感，猛地刺入他的心口。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彻底脱离掌控、并且再也抓不回来的空洞与慌乱。

  顿了半晌，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叶煜珏缓缓收回手，负于身后，指节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才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

  “什么时候会的这个？”他指的是那敲击玉杯的雅乐。

  这或许是叶煜珏第一次，主动去询问书锦嫣关于她自身的事情。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才惊觉，自己除了知道她是自己曾经的未婚妻，知道她是年幼失去双亲，曾跟着母亲身后学医，竟对她一无所知。

  他似乎理所当然地享受她的照顾与付出，对于书锦嫣这个人本身，她的喜好，他鲜少去关注和了解。

  若不是今日无意听到这独特的曲乐，他根本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灵秀的一面。

  他只知道她会煮他喜欢的茶，会为他调理身体的药膳，会做各种药包……这些他曾视为理所当然、从未在意过的细节，此刻却如同零碎的片段，在他脑海中翻涌起来。

  许是带着几分迟来的愧疚，他看向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试图拉近距离的期冀。

  然而，对面的人抬起头，脸上却明显没有了往日在他面前那种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倾慕和娇羞。

  她的眼眸平静无波，如同深秋的寒潭。

  “回殿下，”书锦嫣的声音是公事公办的平淡，“很久了。”

  是祖母看她少时总是沉浸在双亲离世的阵痛中，教她的。

  教导她，莫哀莫怨，往前看。

  前方皆是风景。

  只是，从前她偶尔想与他分享这些生活中的小小乐趣和感悟时，他总是心不在焉，从未愿意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