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她已经赌不起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沥沥，不似方才那般瓢泼，却依旧缠绵不绝，敲打在失意人的心坎上。

  叶鹿汐捧着已经微凉的茶杯，想起今日在花厅厢房里，卫薹突然下跪请罪的那一幕，总觉得有些突兀。

  她歪了歪头，看向书锦嫣，慢吞吞地问：

  “阿锦，今天……卫薹表哥怎么会突然……”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那样说？”

  书锦嫣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她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思绪飘回了昨日。

  昨日，太子带着一身压抑的怒意和难以言说的颓唐离开卫府，那个背影，在她眼中，与记忆中许多画面重叠。

  她了解叶煜珏，他或许对她有愧，有悔，甚至有几分迟来的情意，但他更是宸国的储君。

  储君的职责，容不得半点沙子，尤其是涉及他国君主潜入境内这等敏感之事。

  “昨日，我看着太子殿下离开，”书锦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回忆的恍惚，“就在想，若他知晓了贺公子的真实身份，而卫家知情不报，甚至加以庇护……他会如何做？”

  她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后怕与决绝：“睿王殿下看在外祖的份上，或许会网开一面，不予深究。可太子殿下不同，他是储君，他有责任追究一切可能危害宸国安危的人和事。到那时，他会治卫家一个‘窝藏包庇’之罪吗？外祖一生清誉，舅舅们潜心医术，表哥表妹们尚且年幼……卫家上下几十口人，难道要因我引来太子而陷入万劫不复？”

  她昨日想了很久，想到太子能为了平衡朝堂，默许陈家污蔑她为国捐躯的父母；

  想到他能在她心碎离去后，才幡然醒悟般地说着喜欢与悔改……她不敢想象，当“国家利益”与“私人情感”再次摆在太子面前时，他会如何抉择。

  “太子殿下一走，我便立刻去见了外祖，将贺公子的身份，以及我的担忧，尽数告知。”书锦嫣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庆幸，“外祖沉思良久，最终决定，与其被动等待太子查知后问罪，不如主动坦白，陈明原委，将选择权交到太子手中，也……赌一把太子的仁心与对过往情分的最后一丝顾念。”

  她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我知道，我这样去臆测相识多年、甚至曾倾心相待的人，很不好，很……小人。可是小殿下，”她看向叶鹿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坚定，“这是关乎外祖全家性命安危的大事，我冒不起任何风险，我不能……再连累任何真心待我的亲人了。”

  叶鹿汐安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书锦嫣话语里的沉重与无奈。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书锦嫣的背，动作有些笨拙，却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叶鹿汐懂的。伴君如伴虎嘛。谁知道上位者下一瞬的雷霆之怒，会对准谁呢？

  她在宫中长大，见过太多顷刻间的荣辱变幻，对此体会更深。

  书锦嫣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暖意，心中一酸，又强行压下。

  她转回头，望向窗外。

  雨势不知何时又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

  她的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显得有些悠远，带着疲惫与清醒：

  “我是真的……已经赌不起了。”

  “他日，他能为了平衡陈家的势力，而让我容忍他们对我去世父母的污名；如今，我更不敢赌……不敢赌如今他对我怀有的这点愧意和……所谓的喜欢，是否能让他对卫家网开一面。”

  幸好，幸好外祖当机立断，幸好她主动坦陈，幸好……太子今日虽然态度冷硬，终究还是选择了暂时揭过，给了卫家，也给了他自己一个缓冲的余地。

  “幸好，”书锦嫣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我这一次，终是赌赢了一次。”

  叶鹿汐看着她挺直的、却难掩单薄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又给她续上了一杯热茶。

  雨还在下，但有些东西，在这场雨里，被彻底洗涤，然后沉淀。

  ——

  自那日从卫府回来，叶鹿汐倒是真安分了许多。

  许是亲眼目睹了太子皇兄那惨烈的"追妻火葬场"现场，心灵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又或许是窗外那连绵不绝的雨，将人出门的兴致都浇灭了，她竟连续两日都老老实实地待在睿王府里，最多就是在回廊下看看雨，喂喂池塘里那些肥硕的锦鲤。

  染墨这两日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伺候她时，总会"不经意"地问起："殿下，您觉得青州这些点心，哪几样最合口味？奴婢记下来，回头也好让厨子学着做。"

  叶鹿汐正小口啃着一块软糯的桂花定胜糕，闻言想了想，报了几样名字。

  染墨点点头，又状似随意地问道："那……睿王殿下为您准备的这些衣裳，您瞧着可有特别喜欢的款式、料子？奴婢瞧着有几件轻纱的襦裙甚是不错，是否要多备几套，带回京去？"

  叶鹿汐吞下口中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青州天气湿热，比起京城那些料子厚重、层叠繁复的宫装，她确实更喜欢大哥给她准备的这些轻透舒适的软罗轻纱襦裙，穿起来行动方便，也凉快。

  她便如实说道："嗯，是挺喜欢的。就那种……料子轻飘飘的，颜色素净些的，穿着舒服，不闷热。"她比划了一下，纯粹是从实用和舒适度出发。

  然而，她话音刚落，就见染墨的脸色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无奈，甚至还带着点……同情？

  叶鹿汐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眨了眨眼："怎么了？不行吗？"

  "……没有。"染墨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波澜，"奴婢记下了。殿下喜欢就好。"

  她心里却是在疯狂呐喊：殿下啊殿下！您知不知道您随口一句"喜欢轻透襦裙"，传到主子耳朵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主子那性子……怕是立刻就会觉得您是故意想穿给别人看！这下好了，那栋别苑里应当是会准备充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