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雨过天清

  刚踏进自己那偏僻的永宁居，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润润嗓子，染墨就捧着一碟水灵灵的蜜瓜，外加一个新鲜滚热辣、足以震动整个后宫的大瓜，一并奉到了她面前。

  “殿下，您听说了吗？”染墨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难以抑制的八卦兴奋，“镇南侯府的老侯爷昨夜连夜进宫，用一身军功，硬是求陛下废除了太子殿下和书小姐的婚约！圣旨今早已经下了，这会儿怕是传遍京城大街小巷了！”

  叶鹿汐啃蜜瓜的动作顿住了，清澈的小鹿眼里难得闪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她知道书锦嫣这次是彻底寒了心，也猜到镇南侯府会有动作，却没料到老侯爷如此果决刚烈，动作如此之快！简直是雷霆万钧，丝毫不给东宫和陈家反应的时间。

  等她慢条斯理地吃完手中那块清甜多汁显然是谢屹川送进来的蜜瓜，拍了拍手，这桩震惊朝野的婚变新闻，已然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连她这最偏僻的永宁居，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各种揣测与议论的气息。

  果然，没过多久，宫中最有头有脸、消息也最灵通的六公主叶翎汐，再次风风火火地驾临了她这“冷宫”。

  叶翎汐今日穿着一身绯红色金线绣蝶恋花宫装，依旧明艳照人，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少了平日的几分慵懒笑意，多了些许担忧与凝重。

  “小八，你都听说了吧？”她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急切，“走，我们去看看阿锦！”

  叶鹿汐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有叶翎汐在，出宫门简直不要太方便。

  叶翎汐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拉着叶鹿汐就往外走，路上还不忘吩咐宫人：“去把五哥也找来，一起去！”

  于是，当叶煜脩被宫人从某个角落找出来时，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叶翎汐塞进了那辆奢华得令人发指的专属马车里。

  马车内部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角落里固定着散发着清雅香气的紫金香炉，小几上是精致的点心和时令水果，座椅柔软得能让人陷进去，车壁还嵌着夜明珠，即便在行驶中也光线柔和。

  叶鹿汐坐在这样一辆移动的“豪华套房”里，再次由衷地在心里感叹：金钱的魅力，果然无穷。

  不愧是宸国首富的亲外孙女，这排扬，这享受，让她这个两辈子都挣扎在温饱线与加班线上的灵魂，深刻理解了她那位抠门父皇为何嗜财如命——毕竟，富贵真的迷人眼啊！

  这极致的舒适，甚至让她可以暂时选择性忽略掉，这密闭空间里悄然弥漫的、属于她六皇姐和五哥之间那若有若无、欲说还休的粉红泡泡。

  叶翎汐看似随意地坐在主位，眼波却时不时飘向对面有些局促的叶煜脩。

  而叶煜脩，则努力板着脸，假装研究车窗上繁复的雕花纹路，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叶鹿汐默默捧起一杯温热的蜜水，小口啜饮，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内心的小人儿却在疯狂吐槽：这暧昧气氛，都快凝成实体了！比马车里的熏香还浓！

  然而，这层由金钱和暧昧共同构筑的华丽泡泡，在马车驶出宫门，汇入京城街道的人流后，被无情地戳破了。

  车窗外，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穿了车壁的隔音。

  “……听说了吗？镇南侯府那位，被退婚了！”

  “可不是嘛！说是当众殴打陈家小姐，毫无妇德！”

  “啧啧，一个孤女，性子如此泼悍，难怪太子殿下不要她了……”

  “我看啊，是镇南侯府如今式微，陛下这才顺势……”

  “怕是有什么隐疾吧？不然好好的太子妃之位……”

  “……克父克母，如今连姻缘也……”

  那些流言蜚语，如同污水般肆意泼洒，将书锦嫣描述成一个泼妇、一个弃妇，甚至将污水引向她已经牺牲的父母，极尽诋毁之能事。

  马车内的气氛，瞬间从微妙的暧昧跌至冰点。

  叶翎汐脸上那抹惯有的明艳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怒意。

  叶煜脩眉头紧锁，拳头不自觉地握紧，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燃着压抑的怒火。

  就连一直秉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原则的叶鹿汐，握着杯子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难过。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她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对女子的苛刻与恶意。

  叶翎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愤怒。她目光扫过对面脸色难看的五哥，又看了看身边沉默的八妹，自己眼中先一步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酸涩与无奈——为书锦嫣，也为自己那看不清前路的感情。

  但她很快便重新扬起了一抹笑容，那笑容不像平日那般璀璨夺目，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试图驱散车内的低压。

  “别听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娇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阿锦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清楚吗？等会儿见了她，可不许摆出这副样子给她添堵。”

  她的目光尤其在叶煜脩脸上停顿了一瞬。

  叶煜脩对上她的视线，微微一怔，随即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拳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叶鹿汐也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在略显凝重的气氛中，终于抵达了镇南侯府。

  三人显然是常客，门房见是她们，并未通传，便恭敬地引着他们径直去了书锦嫣所居的“锦瑟院”。

  绕过影壁，穿过抄手游廊，远远便看见书锦嫣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医书，目光却有些放空，望着角落里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花。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回过头来。

  阳光下的她，脸色确实比往日苍白了些，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并未安眠。

  然而，当她看到结伴而来的三人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那憔悴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了一抹极其清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对着太子时的小心翼翼与刻意迎合，也没有了昨日在桐木山上的悲愤与决绝，只剩下一种风雨过后、洗尽铅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站起身，迎向他们，声音温和依旧：“你们怎么来了？”

  看到书锦嫣这般神态，虽掩不住憔悴，但精神气尚在，眼神清明坚定，并没有被流言蜚语和婚约解除彻底击垮，叶翎汐、叶煜脩和叶鹿汐三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