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自此青灯古佛，为国祈福

  然而，姜还是老的辣。

  还没等陈丞相的奏章润色完成，镇南侯府的老侯爷，已经快他一步，携全家连夜递了牌子，请求面圣。

  松鹤堂内，烛火通明。

  老侯爷端坐在主位之上，虽年迈，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弯折的青松。

  他目光如炬，看向站在堂下的孙女书锦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锦，你可想好了？此一去，再无转圜余地。”

  书锦嫣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犹疑：“祖父，孙女已想清楚。心意已决。”

  坐在一旁的镇南侯老夫人看着孙女，眼中虽有心疼，却更多的是支持，她轻声问：“孩子，你可知今夜过后，你将面临什么？流言蜚语，指指点点，甚至可能……”

  “祖母，”书锦嫣打断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孙女不惧，亦不悔。”

  站在老夫人身侧的柳氏，担忧地看着书锦嫣。这些年，书锦嫣为了太子付出了多少，改变了多少，她都一一看在眼里。

  那般小心翼翼地迎合，那般不求回报地付出，如今却走到这般坚决请求解除婚约的地步，柳氏知道，这孩子的心，恐怕是真的被伤透了，凉透了，再无一丝热乎气儿了。

  “好！非常好！”

  老侯爷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苍老的眼眸中迸发出光芒，带着一种沙扬老将的豪迈与铁血。

  “拿得起，放得下！爱憎分明，不拖泥带水！这才是我镇南侯府的孙女！才像你爹娘的孩子！”

  他环视一周，声音洪亮：“收拾一下，随老夫进宫！”

  ……

  御书房内，灯火同样未熄。

  景和帝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镇南侯府众人——白发苍苍的老侯爷、老夫人、二房书铭夫妇，以及那个挺直脊背、低眉垂目的书锦嫣，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皇后谢清舒坐在一旁，眉头微蹙，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

  “老爱卿，这……深夜入宫，所为何事啊？”景和帝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蔼一些。

  他今晚刚批完一堆奏折，正准备去找苏婕妤那里松快松快，就被这阵仗给堵回来了。

  老侯爷重重叩首，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铿锵：“老臣携不肖孙女书锦嫣，特来向陛下、皇后娘娘请罪！”

  “请罪？何罪之有？”景和帝一愣。

  老侯爷便将今日桐木山上发生之事，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陈懿梦如何污蔑已故的骠骑大将军与一品诰命夫人，书锦嫣身为子女，忍无可忍，方才出手维护父母清誉。

  “陛下，皇后娘娘！”老侯爷抬起头，老眼之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烁，“老臣那苦命的儿子、儿媳，为国捐躯，死得惨烈！他们是为了守住益州，为了阻止瘟疫蔓延而死的！如今，却要受此污名！老臣……老臣心如刀割啊！”

  他声音哽咽，带着一个丧子老父的无尽悲怆：“老臣教孙无方，致使锦嫣冲动行事，惊扰贵人，老臣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要打要罚，老臣绝无怨言！”

  景和帝听得眉头紧锁。

  陈家女儿说话没个把门，他是知道的，但书锦嫣当众打人，也确实过了。他正想打个圆扬，各打五十大板，将此事轻轻揭过。

  然而，老侯爷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坐直了身体。

  “然，”老侯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痛与坚定，“经此一事，老臣亦深感惶恐。孙女书锦嫣，性情刚烈，不堪储妃之德，实难担当未来国母之重任！老臣恳请陛下、皇后娘娘，看在老臣多年征战、看在我儿夫妇为国捐躯的份上——”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准许废除太子殿下与小女书锦嫣之婚约！”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皇后脸色微变，立刻给身边心腹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自然是去东宫请太子。

  景和帝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老侯爷不是来请罪保孙女的，而是来……退婚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书锦嫣，平静地抬起头，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奏表，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清晰而平稳：

  “臣女书锦嫣，自知德薄能鲜，性情顽劣，实难匹配太子殿下之天潢贵胄。今日更犯下大错，无颜再居未来储妃之位。恳请陛下、皇后娘娘，恩准臣女自请废除婚约，自此青灯古佛，为陛下、为宸国祈福，以赎己罪。”

  她的话语，理由看似充分，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可那平静无波的语气，那不求补偿、不诉委屈，只求一个自由身的决绝。

  “陛下。”老侯爷声音苍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老臣一生，为宸国征战数十载，身上大小伤疤无数，从未向陛下求过什么恩典。今日，老臣别无他求，只求用老夫这一身残躯，用我镇南侯府满门忠烈昔日之功，换我孙女一个自由身，一个不必再委曲求全、可以堂堂正正做自己的机会！求陛下成全！”

  他用的是“功”，不是“过”。

  他用的是镇南侯府累积几代的军功，来换取孙女的解脱！

  景和帝看着下方叩首的老臣，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又看了看一旁脸色苍白、眼神决绝的书锦嫣，心中瞬间权衡了利弊。

  老侯爷此举，看似退让，实则以退为进，将了所有人一军。

  若他不准，便是寒了功臣之心；若他准了，不仅解决了眼前这桩麻烦，还不用他出任何补偿，甚至还能借此安抚一下镇南侯府……

  至于太子的感受？

  在景和帝这里，儿子的婚事，从来都是政治的延伸。

  如今这婚约既然已经成了麻烦，那舍弃掉，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唉……”景和帝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老爱卿，何至于此啊！快快请起！”

  他亲自走下去，虚扶了老侯爷一把，然后接过书锦嫣手中的奏表，看也没看，便对身边太监道：“拟旨吧。”

  景和帝挥了挥手，“阿锦也算是朕看着长大的，倒也不必青灯古佛如此苛刻。”

  “陛下圣明！谢陛下隆恩！”老侯爷带着全家，再次叩首，随即干脆利落地起身，告退。

  书锦嫣自始至终表情都没有什么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