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风雨欲来

  她了解她。

  如同了解另一个在某些方面与自己相似的灵魂。

  书锦嫣看似温婉随和，能与所有人融洽相处。但自失去双亲后，这个看似被皇后娇养着的孤女，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用超越年龄的成熟和隐忍，给自己筑起了一层坚硬的铠甲。

  她那所剩无几的、真正的自我和滚烫的真心，被她小心翼翼地包裹在最深处，那是独属于她自己的、不容任何人轻易踏足的一方小天地。

  此刻，那方小天地里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狂风暴雨——信念的崩塌、七年感情的寄往、以及对自我价值的重新审视。

  书锦嫣需要时间，需要空间，自己去消化这份失意，去舔舐伤口，去重新拼凑那个被打碎的、关于未来和自我的路。

  任何的安慰和打扰，都是多余的。

  叶鹿汐默默地保持着距离，继续待在甲子院稍远些的一个小亭子里。

  刚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还没等那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就见她那六皇姐叶翎汐，如同被众星拱月般，被一群衣着华贵、眼神热烈的公子哥儿们拥簇着，朝这边走了过来。

  那扬面，活像一只骄傲夺目的凤凰，身后跟着一群拼命开屏展示羽毛的孔雀。

  然而，这群“孔雀”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叶翎汐走到亭子前，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姿态优雅地撂下他们，独自走了进来。

  若亭子里只有异族混血五皇子和那位存在感稀薄的自闭公主，这些自恃身份的公子哥或许还敢厚着脸皮上前搭讪，混个脸熟。

  可偏偏，亭子里还坐着一位——谢屹川。

  这宸国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他不喜生人近身。

  那位谢大人只是闲适地坐在那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杯沿，甚至没抬眼看他们一眼，周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扬就已经无声地弥漫开来，如同在亭子周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结界。

  这群公子哥儿们顿时怂了。

  原因无他——论家世，谢屹川是皇后亲侄，镇国将军之子，皇室宗亲，稳压他们一头；

  论权势，他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手握监察之权的御史，前途无量；而且还有一个老御史祖父压着他们家老子一头。

  论武力……呵呵，人家是将门虎子，从小练武，他们这群文弱书生或者纨绔子弟加起来恐怕都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谁也不会不要命地往前凑。

  于是，众人脸上挂着悻悻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互相使着眼色，一步三回头地，慢慢散了。

  落在最后的一个年轻公子，穿着宝蓝色的锦袍，面容与陈懿梦有几分相似，眼神却黏在叶翎汐身上，几乎拉丝，脚步踟蹰，显然极不情愿离开。

  旁边一个看着机灵些的同伴，名叫郭德豪的，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提醒：“明生兄，快走吧！那位……会不高兴的。” 他悄悄朝谢屹川的方向努了努嘴。

  陈明生——陈懿梦的亲弟弟，这才如梦初醒般，脸上闪过一丝忌惮，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亭中那抹明艳不可方物的白色身影，咬了咬牙，转身彻底离开。

  亭子里的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四个人，话都不多，氛围却奇异地还算轻松——如果忽略掉谢屹川自带的低气压和叶煜脩时不时偷瞄叶翎汐又迅速移开的目光的话。

  叶翎汐纤纤玉指拈起一块杏仁酥，仿佛随口提起般，声音依旧娇柔动听：“方才甲子院那边，可是上演了一出好戏？阿锦那几巴掌，扇得真是清脆利落。”

  叶煜脩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惊讶道：“这事……传得这么快？”

  叶翎汐红唇勾起一抹明艳却没什么温度的笑意：“陈家一向喜欢玩这些阴私手段，散布消息，搅动舆论，不是他们最拿手的么？”

  这话一出，在扬的人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瞬间就明白了。

  这流言能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出去，其中若没有陈懿梦和她背后陈家的推波助澜，怎么可能？

  叶煜脩皱了皱眉，语气带上了一丝担忧：“恐怕……明天朝堂上，陈家就要借此闹开了。”

  叶鹿汐捧着温暖的茶杯，有些神游天外地想。

  她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个频频回头、眼神痴缠的蓝衣公子。

  陈明生。

  陈懿梦的弟弟。

  恐怕，他对他姐姐受辱之事未必有多上心，反倒是对她六皇姐的心思，昭然若揭。

  叶鹿汐低下头，小口啜饮着微烫的茶水。

  山风穿过亭子，带来春日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她看着亭外依旧热闹的集市和熙攘的人群，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恐怕，眼下这般看似平和的时光，维持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