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悔

  她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袖，姿态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叶煜珏看着她，胸口堵得发慌，那句“阿锦”卡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叶煜珏毕竟是太子，短暂的失态后，很快便将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恢复了惯有的上位者的威仪。

  他看了书锦嫣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跟孤进来。”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率先踏入了甲子院的厢房。

  书锦嫣纵使心中悲愤交加，怨气难平，但多年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与对皇权的敬畏，让她无法公然违抗太子命令。

  她沉默地跟了进去，却只挨着门槛边上站定，不肯再往里多走一步。

  叶煜珏站在厢房内，两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书锦嫣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绣鞋尖上那一点细微的尘土上，刻意避开了他的脸，不想再从那上面看到任何让她心绪波动的东西——无论是他惯常的温和假面，还是方才那片刻的慌乱。

  叶煜珏看着她这副疏离戒备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的烦躁又升腾起来。

  他迈开步子，朝她走了过去，最终停在她跟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苦的药香。

  他放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安抚与承诺：“孤知道，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 他顿了顿，语气似乎更沉凝了些，“孤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书锦嫣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陈懿梦和她背后之人的污蔑，知道那些不堪的流言，知道她所受的委屈。可他选择了让她“顾全大局”，选择了“稍作忍耐”。

  一股冰凉的绝望，混杂着巨大的讽刺，瞬间淹没了她。

  她一直以来的付出，她的隐忍，她的爱慕，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廉价。

  而她的委屈，早就被他看进眼里，又看了多久？

  感觉到他过于靠近的气息，书锦嫣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咚”一声轻响，直接抵在了坚硬的门槛上，退无可退。

  她借此稳住身形，再次对他福了福身，姿态恭顺，声音却听不出丝毫温度：

  “多谢殿下关心。臣女……已无碍。”

  已无碍。

  不是不委屈了，而是，不需要他再来主持什么公道了。

  曾经，她想尽办法，寻遍理由，只为了能靠近他一点点。如今，他主动走近，她却只想逃避，只想拉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叶煜珏没有离开，依旧立在她跟前，身影笼罩着她，带着无形的压力。

  他重复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仿佛想确认什么：“孤说了，会为你主持公道。”

  书锦嫣这才抬起头来。

  对面那双她曾觉得如墨玉般温润迷人的眸子，此刻看来，依旧是好看的，只是那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她努力望去，却依旧瞧不出半分真切的温度，只有一片她永远也看不透的、属于储君的深沉与算计。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或许……陈懿梦说得对，这些年，真的是她强求了。

  是她不自量力，妄图去捂热一块永远不会为她温暖的石头。

  难过吗？

  怎么会不难过。

  人心是肉长的，多年的倾心付出和爱慕，哪能说不痛就不痛？

  自从被赐婚那天起，她是真的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会成为他的太子妃，他的妻子，甚至曾在无数个深夜，偷偷渴望过他那或许稀薄，但独属于她的一份爱。

  可……如今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也是她活该。

  妄求了本就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叶煜珏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近乎破碎的平静，抿了抿唇，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一丝责备，却又像是为她着想：“今日之事，你冲动了。山顶耳目众多，你当众掌掴朝廷命官之女，传扬出去，于你的名声有碍。”

  书锦嫣闻言，唇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带着无尽的嘲讽。她抬起眼，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清晰地说道：

  “是吗？可是殿下，臣女——不悔！”

  她不后悔为父母正名！

  不后悔扇陈懿梦那几巴掌！

  更不后悔……看清了他！

  叶煜珏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一般，仔细地、审视地瞧了许久。

  眼前的女子，明明还是那张温婉清丽的脸，此刻却像是褪去了所有柔软外壳，露出了内里坚不可摧的筋骨。

  他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胸腔里堵着的那股气无处发泄，最终，所有的情绪只化作了冷冰冰的两个字：

  “随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绕过她，大步离开了厢房。背影决绝，带着属于太子不容挑衅的傲慢，却也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

  书锦嫣依旧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她挺直的脊背微微松懈下来，靠在冰凉的门框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偷窥三人组默契地缩回了脑袋。

  叶鹿汐眨了眨眼，慢吞吞地移动到一旁的小亭里，随即右手握拳往左手手心心一捶，这不妥妥地追妻火葬扬的前奏吗？

  后面两个男人紧跟其后坐在她对面，叶煜脩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嘴角，心有戚戚焉：“感觉皇兄这是动怒了，可是阿锦……这事陈丞相可不会这么容易算了。”

  他从以前就私心地觉得阿锦和太子不合适。

  谢屹川没说话，只是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房门，又淡淡扫了一眼太子离开的方向，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