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天下之事,向来如此。
作者:小棋先生
观澜县,雨后的夜色依旧深沉。
屋内并未点灯,唯有窗外透进的一抹惨白月光,斑驳地洒在地面。
盘膝坐于床榻之上的姜渊,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已经不是属于人类清醒时的模样。
瞳孔深处,仿佛残留着两团幽幽鬼火,映照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与疯狂。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顺着发梢滴落在手背之上,冰凉刺骨。
“那是什么鬼东西......”
姜渊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栗。
虽然他已第一时间切断了与魏渠的感知联系,但那幅《白骨观》的画面,却仿佛跗骨之蛆,生了根一般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闭上眼,那半佛半鬼的诡异存在便浮现眼前。
画中的慈悲佛相瞬间崩塌,原本宝相庄严的皮囊在姜渊的识海中极速腐烂、剥落,露出下方森森惨白的骨架。
白骨森森,这是死的极致。
肉身腐烂,这是生的终结。
姜渊只觉脑海中有一道宏大而阴冷的声音在不断回响:
“眼前是为白骨观,所去为惊怖之心,观象白骨,体悟生必有死,万物有始必有终......此乃是佛门勘破生死、去除心中恐惧的大智慧。”
然而,此刻在姜渊的感官中,这原本中正平和的佛理,却在某种诡异力量的扭曲下,变得面目全非!
若无法掌控其中之意,便会被白骨观驱动。
佛之本相,反之为魔!
姜渊死死抓着床单,心性不自觉的开始被其催发,恶念,贪欲,生之贪婪......尽数磅礴而出!
无法遏制!
既然生必有死,那便夺他人之生,补自身之死!
既然万物终有尽头,那便踏碎万物,求那唯一的永恒!
“杀!杀!杀......”
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戾冲动在姜渊心头疯狂滋生。
姜渊想要撕碎眼前看到的一切活物,想要将那鲜活的血肉吞入腹中,以填补那画中白骨胸腔内那团肉虫的空虚饥渴。
而让姜渊真正感到惊恐的,并非心魔侵蚀。
而是......身体的反应。
胸中的郁结之气,竟是在恶念催生出的同时,缓缓消失。
随着欲望愈发高涨,体内沉寂的气血缓缓活络起来。
姜渊居然下意识的觉得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只要顺从它......只要顺从这股恶意,明劲唾手可得!
不需要什么契机,自身就是这白骨观最好的载体!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契合!
太契合了!
姜渊心中升起一股荒谬绝伦的寒意。
魏博远曾言,观骨法邪性,稍有不慎便会深陷其中,哪怕是魏家子弟也需慎之又慎。
可自己呢?
仅仅是隔着百里,借着他人的眼睛看了一眼。
甚至不需要任何修炼口诀,不需要任何引导。
这白骨观,就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疯狂地想要钻进他的身体里,与他的灵魂融为一体!
那种水乳交融的感觉,比他之前修炼任何武学都要来得顺畅自然。
就仿佛他姜渊,天生就该是一个行走在世间的恶鬼!
天生就该修这白骨观!
“假的!都是假的!”
姜渊双眼赤红,瞪着好似就在眼前的白骨观,怒吼道:
“你绝对不是一幅画!”
......
......
“日火死了。”
空荡荡的山洞深处,突兀地响起一道低沉而苍老的声音,带着回音。
洞外,同样用宽大黑袍笼罩全身的男子身形微顿,随即恭敬点头道:
“是的,族长。我感受到了,日火体内的本命蛊断了生机,死得很彻底。”
那苍老的声音沉默了一瞬,随后再次响起,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悲喜:
“人死了没关系。但东西必须拿回来。眼下正是紧迫之时,容不得一丝马虎。”
黑袍男子迟疑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声音干涩道:
“族长,还有一事,血饲远远不够。
距离灵蛊蜕变,缺口尚大。
光靠先前那般精挑细选的净血血饲,实在太慢了。
况且,最近动静太大,有些人已经有所察觉。
再拖下去,恐生变故。”
话音落下,洞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洞顶岩石上渗出的水滴,“滴答、滴答”地落在积水潭中,在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方有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从洞穴深处响起,好似某种软体动物爬过枯叶。
随后,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妪,缓缓从洞中走出。
借着微弱的天光,可见其浑身皮肤松弛下垂,层层叠叠好似挂在骨架上的烂布,上面布满了褐色的死人斑,随着走动不住颤抖,看上去浑身都是白肉,抖得厉害。
见人出现,黑袍男子的腰弯得更低了,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张脸。
老妪身子佝偻得厉害,好像下一刻就要原地去世一般。
她并未理会黑袍男子的畏惧,只是缓缓抬起那双眼皮耷拉的浑浊老眼,望向天边那一抹惨淡隐现的天光。
恍惚了片刻,嘴唇翕动,似呢喃出声:
“是该如此,老身太过执着了,总想着一步登天,重现我灵蛊峒一脉昔日荣光,求全责备,确实是太急了。”
说到此处,她浑浊的眼中骤然闪过一抹冷意。
话落,其撑着拐杖一步一步朝着山下挪去,拐杖戳在石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走吧走吧,带上灵蛊和顾琰。老身,亲自去收血饲。”
.....
.....
观澜县,扶花镇镇西。
这是一处隐没在荒草深处的偏僻宅院,平日里鲜有人至。
此刻,十数名武营兵卒面色苍白,脚步沉重地来来回回,从那宅子深处的地窖中搬出一个个封着口的瓷瓶。
瓶身挂着白霜。
而紧随瓷瓶之后被抬出的,是一具具被冻得青紫僵硬的幼童尸体。
小的不过两三岁,大的也不过五六岁。
一具,两具......直至摆满了半个院落,粗略数去,竟不下三四十具。
姜渊立于阶前,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如干虾般的尸身,眉头缓缓皱紧。
站在他身侧的孙立波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并非是因为这满院的死尸,而是身旁这位年轻的大人。
“大人的积威,竟已如此深重了吗?”
孙立波暗自吞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
“大人,已经照着账册上的名字,将人都唤来了。”
姜渊缓缓转头。
院门外,数十名衣衫褴褛的村民被兵卒带了进来。
他们看着满地的尸首,有的面露惊恐,有的捂嘴痛哭,更多的却是一脸麻木与呆滞。
姜渊的目光落在一个浑身打摆子的妇人身上,平静问道:
“观澜县乃产粮大县,为何还要卖孩子?”
那妇人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道:
“大......大老爷,我们都是佃户。地是老爷们的,粮也是老爷们的。
一年到头,在那泥水里刨食,打下的粮食交了租子,剩下的连掺着糠都吃不饱。
牙行的老爷们说,孩子买去是要送进大宅子当少爷小姐伴读的,顿顿有吃食。
我想着,孩子总不该跟着我们受苦......”
姜渊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移向另一边的徐章致。
徐章致慌忙抬袖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声音干涩:
“大人,这城里的豪族买的田地,定的租子,都是你情我愿的契约,属下也管不到啊!”
姜渊没有反驳,只是从孙立波手中接过另一本册子,随手递给徐章致:
“那么,这个,徐知县能解释一下吗?”
徐章致双手颤抖着接过册子,借着火光翻开第一页:
【正月廿八日,吴老浑母病,用人故昂药价,逼其贱鬻田产。】
【二月初三,佃农赵五之子罹疫,急需良药,抬价数倍,逼其鬻女以易药。】
【二月十三,渔民陈阿公舟覆于江,渔具尽毁,渔栏逼债甚急,令其卖子相抵。】
......
徐章致只是看了一页,便痛苦地合上书页,闭上了双眼:
“大人想如何?”
姜渊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不想如何。李家自然要死。但其他的终究还需一个解释。”
“解释?!大人要的怕不是解释,要的是属下这条命吧!”
“你的命没有用。而且,身为父母官,治下如此,你不该死吗?”
听到姜渊如此平静地说出这般话,之前一直如履薄冰的徐章致,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愤怒。
“大人认为这是我的错?!”
徐章致轻笑一声:
“岭南是什么地方?莫说是岭南了,哪怕是中部,是京城脚下,这种事,也遍地都是!
我徐章致不过一县县令,无背景无靠山,手底下最强者也不过是个初入炼神的武者。
我要如何与李家,与陈家、冯家,与那些盘踞县城数十年的豪族去斗?
靠徐某这颗脑袋吗?!”
他指着脚下的土地,失笑道:
“大人可知,在此之前,观澜县已经换了多少位知县?
那些想要为民请命的,那些不服的,早不知成了这地里哪堆黑土的肥料了。
我不贪不占,只是想活命,也有错吗?!”
话罢,徐章致似乎也觉说这些是无用,停滞了片刻,接着道:
“徐某治下无方,自会向上请罪!
但大人这般将所有罪责推至徐某身上,徐某是不认的。
徐某没与三家一同喝这百姓的血,已算是仁至义尽!”
说着,徐章致看也不看姜渊一眼,一甩衣袖,头也不回地朝着院外走去。
临出门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了一声讽刺的嗤笑:
“天下之事,向来如此。
前朝如此,今朝如此,后朝亦会如此。
大人即便杀了一个李家,又能如何?
不过是换一群人来吃罢了。”
徐章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话音刚落,忽而,一名一直呆立的村妇,像是终于认出了什么,疯了一般冲到一具青紫的幼尸前。
“我的儿啊!!”
然而,周围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看着。
眼神空洞,仿佛死的不是自家的骨肉。
姜渊没有去看离去的徐章致,也没有去看那嚎啕大哭的村妇。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微微仰头,望着天边最后一点隐没的天光,看着那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暗。
生必有死,众生皆苦。
这世道本就是人吃人,这天下之事向来如此。
姜渊缓缓闭上眼,那一股被强行压下去的暴戾与恶念,此刻正如野草般疯长,再度升起。
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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