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场大梦

  次日，天光尚未大亮，姜渊难得穿上了一身得体淡蓝色，绣有云花纹路的锦袍，缓步走出了武营。

  这身衣裳，还是段千红昨日连同那些缴获一并送来。

  言说是某家布庄的压箱底好货，料子挺括，颜色清雅，正合他如今的身份。

  姜渊平日习惯了一身利落劲装，乍一穿上这般讲究的衣袍，只觉得袖口、衣摆处处都透着束缚。

  但今日要见的，不只是县内那些商贾，还有县外的各路行商、管事，总需些场面上的东西。

  今日的武营早已大变模样。

  原本稀稀疏疏、混吃等死的老兵油子们已不见踪影。

  或是被段千红带人清理了出去，或是被发配去开垦武营名下那些几近荒芜的屯田。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已有不少招募来的劳工往来穿梭。

  吆喝着号子，将沉重的兵器架、石锁、新制的木人桩等物，一一搬运、安置到指定的位置。

  汗水混着清晨的露水，浸湿了他们粗陋的短打衣衫。

  都是生面孔，并不认识姜渊。

  见他衣着光鲜，年纪轻轻，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只当是城内哪位不得了的贵家公子，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带着几分敬畏与讨好，躬身问好。

  “公子早！”

  “公子您安好！”

  .....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传来，姜渊脚步微顿。

  这些话像是触碰了姜渊意识中的底层代码。

  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那些因劳作而瘦削黝黑的劳工，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这一下，反倒让那些劳工们受宠若惊，愣在原地，随即愈发恭敬地垂下头，手脚都仿佛不知该往哪里放。

  在这个时代，老爷公子们面对底层苦力的问候，不呵斥已是仁慈，哪曾见过会点头回礼的？

  甚至有那苛刻的主家，若下人见礼慢了半分，都要挨上几鞭子。

  不远处，刚刚赶来的段千红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他勒住马缰，望着姜渊那自然而然的点头动作，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

  这位前夜还在拳毙杜海峰，此刻竟对着一群苦力回礼？

  他甩甩头，驱马上前。

  段千红是来为姜渊驾车的。

  特意寻来了一辆青篷马车。

  虽不奢华，却也干净整洁，拉车的马匹也算神骏。

  今日场面不同以往，姜渊代表的是桃江县新的秩序，就如衣服一样，总需有些身份的象征。

  姜渊走到车前，并未立刻上去，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望向远处正喊着号子扛运巨木的一群劳工，对随行的一名兵卒吩咐道：

  “看他们气力消耗甚大，晌午的饭食，给他们每人加一份肉食，要实在的肉，别用零碎下水糊弄。”

  那兵卒显然没料到姜渊会关心这个，愣神片刻，才连忙抱拳应道：

  “是！大人！”

  段千红在一旁听着，眼神微动。

  上了马车，段千红亲自执鞭驾马，车轮碾过武营新平整的土路，发出辘辘声响。

  驶出一段距离后，段千红像是浑不在意的开口道：

  “大人对那些劳工，倒是客气。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象与前夜出手狠厉，平定乱局者是同一人。”

  车厢内，姜渊靠在软垫上，闻言只平淡回道：

  “他们凭力气吃饭，为我做事，勤勤恳恳，不曾偷奸耍滑，亦无差错。我为何要对他们板着个脸？”

  这话又把段千红给问住了。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上位者恩威并施，对下属客气那是对有本事的门客、谋士，或是得力的心腹。

  至于这些卖力气的苦工、杂役，管束严厉，使其畏惧，才是常态。

  给予基本的尊重？

  这几乎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段千红沉默片刻，才带着几分感慨笑道：

  “真没看出来，大人竟如此和善。”

  马车已驶出武营范围，沿着江岸道路前行。

  西边升起的天光破晓，将四月初的清晨照得雾气朦朦胧胧，散做一片又一片玄光。

  又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

  姜渊望着天边连绵起伏的黛色山峦，以及江上早起的渔舟帆影，怔怔出神。

  来到此世数月，挣扎求存，阴谋算计，血腥搏杀，从未有如此刻般，静静看着这片天地。

  段千红余光瞥见姜渊出神的侧脸，问道：

  “大人，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

  姜渊闻声，回过神来，露出一个笑容。

  这笑容彻底褪去了三四月来的阴翳与混沌。

  就好似自己又回到了前世，自由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水汽与泥土腥气。

  “没什么。”

  姜渊的声音轻快许多，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只是突然觉得，许多事情，真如一场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