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杨家

  马车驶入城内，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开门营业。

  望江楼前，收到风声的城内各色人物早已齐聚于此。

  他们大多是原先依附四大家族生存的商铺管事、小家族家主，以及一些往来桃江县的行商代表。

  此刻，这些人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

  桃江县的天一夜之间变了，他们的身家性命、财路营生，全都系于那位素未谋面的县尉一念之间。

  当姜渊的马车停下。

  段千红恭敬地掀开车帘，那位身着淡蓝云纹锦袍的少年县尉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带着敬畏、恐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姜渊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将那些复杂的神色尽收眼底。

  并未多言，径直步入望江楼内，登上主位。

  没有过多的寒暄与铺垫，姜渊开门见山，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堂：

  “今日诸位前来，所求本官也知道。”

  底下顿时一阵细微的骚动，众人屏息凝神，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以往四大家族定下的各项抽成。”姜渊顿了顿，看着下方瞬间紧张起来的面孔，缓缓道，“一律降低一成。”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呼和议论声！

  降低一成？！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情。

  历来上面换人，都需要磨一番嘴皮子，从来没有这般干脆的。

  姜渊抬手，微微下压，场中立刻重新安静下来：

  “特别是对城外佃户和猎户等寻常百姓。他们的租子、山货抽成，降两成。”

  这一次，闻言的众人却没有说什么。

  而姜渊做这些并非是心善，而是原先四大家族盘剥得太狠了。

  就拿城内这些小家族和商铺来说。

  名义上挂靠四家寻求庇护，实则利润大半都被强行抽走，层层克扣下来，最终能落到自己手里的，不过十之二三，勉强维持体面而已。

  抽出一成利，换取这些底层管事和小家族的人心归附，有利于他掌控，稳定桃江县局面。

  让利于民，民方能安。

  民安，则他的根基才稳。

  至于银钱，抄没四家的库藏已是一笔巨富，足够支撑他前期所需。

  姜渊起身，目光扫过场中众人，缓声开口：

  “想想当初四大家是如何倾轧尔等的，莫要复行四家之事，特别是对城内城外百姓。”

  众人闻言，齐齐起身朝着姜渊拱手，同声开口：

  “大人放心，自不会再有当日之事！”

  姜渊点头，他今日来此，其一是让他们见一见自己。

  另外也是压一压这些人可能冒头的心思。

  今日最重要的一事，是府城杨家来客。

  杨家，湘龙府真正的豪门望族之一。

  势力盘根错节，这等家族的影响力不只限于地方。

  其家族子弟于朝中军中都有任职。

  杨家与钱家、杜家原先在宝药、药材等生意上往来密切，如今桃江换了主人，自是要来询问一二。

  中午，姜渊在望江楼雅间单独会见了杨家商队。

  让他略感意外的是，来人并非想象中精于世故的中年管事，而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轻公子。

  此人一身月白长衫，头戴文生巾，手持折扇，乍一看像是游学的士子。

  但姜渊一眼便看出对方骨骼纤细，气血运行方式与男子有细微差别，分明是女扮男装。

  不过，姜渊并未点破。

  双方见礼，那自称杨书的年轻公子也在暗暗打量着姜渊，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姜渊的年轻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让她颇感好奇。

  她脸上露出一个谦和的笑容，没有以势压人，也没有过于客气，只是平淡问道：

  “姜大人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手段与实力，想必在北方，也该是一府之地的风云人物吧？”

  姜渊神色不变，随口应道：

  “让杨公子见笑了，姜某不过一破落家生子，侥幸得了些机缘，当不得风云二字。”

  破落家生子？

  杨书心中莞尔，自是不信。

  只当姜渊是故意含糊其辞，不愿透露根脚。

  她也不纠缠，转而切入正题，神色认真了几分：

  “我杨家与原先的钱、杜两家，在宝药乃至诸多药材上皆有往来。

  如今钱、杜两家已成过往，不知姜大人接下来，能给出什么价码？又能保证多少供应？”

  姜渊对此早有腹案，沉吟片刻，缓缓道：

  “一切往来，可照旧例。只不过，杨公子想必也知晓，杜家那处宝药田已毁，原先由其供应的部分特定宝药，短期内无法供应，需推迟一两年，待新的药田培育起来。”

  杨书点了点头，对此并不在意。

  杜家那点宝药产出，对杨家而言，不过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没了也就没了，影响不大。

  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宝药一事，无关痛痒。甚至每年的银钱结算，差个三五千两，于我杨家而言也无所谓。

  姜大人应当明白，我杨家立足府城，占据三成以上的药材生意，我们需要的是稳定。”

  她目光直视姜渊：

  “稳定的货源，稳定的渠道，才是我来见大人的目的。”

  桃江贯通南北，是极为重要的航道之一。

  若是桃江出了问题，他们杨家的东西便需历经其他县府。

  其中多少麻烦，以及需要多少开路资费，只有做过脚商之人能明白。

  姜渊点头：

  “理所应当。所有通往桃江县的商路，以及县内的秩序，姜某已着手安排人手接管、打通。

  这一点，杨公子可以放心。”

  随后，双方又就一些具体的货物品类、交割细节商谈了片刻。

  杨书看似随意的问话中，仍带着试探和拉拢之意。

  姜渊听得出，但依旧纹丝不动。

  最终，杨书起身告辞。

  在转身离开前，她脚步微顿，回头看向姜渊：

  “姜大人年轻有为，手段不凡，令人钦佩。不过，有些事或许姜大人尚不知情。

  桃江县的钱家，与府城卫所的一位千户关系匪浅，甚至当年钱家那个颇有习武天赋的女孩能被送入府城，也是那位张千户在背后推动。

  至于其余三家，在府城亦有些香火情分。

  姜大人此番雷霆手段，固然爽利，但后续收尾，还需谨慎处理才是。

  若实在无力，大人可寻我杨家出手施为。”

  姜渊闻言，脸上适当地露出感激神色，语气诚恳道：

  “多谢杨公子告知，姜某感激不尽。”

  然而，也仅此而已。

  杨书见姜渊如此作态，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深深看了姜渊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随从离去。

  直到出了城，坐上自家宽敞华丽的马车，一直侍立在旁，作小厮打扮的丫鬟才忍不住小声嘀咕：

  “小姐，这个姜渊也太不识趣了！您都好心提醒他了，他居然就这个反应？

  得罪了府城势力，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小县尉，还端着架子......”

  杨书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假寐。

  她之所以在此多停留一日，亲自见这姜渊，除了确认杨家商路不会出意外，便是存了招揽之意。

  如此人物，还掌控着桃江县。

  若能收归杨家麾下，好好培养，杨家在府城中的话语权将进一步增加。

  方才那番话，既是提醒，也是暗示，给他一个寻求杨家庇护的台阶。

  谁承想，这少年竟像个榆木脑袋，浑不在意？

  还是说，他另有倚仗？

  许久，杨书才轻轻叹了口气，睁开眼，语气平静：

  “年少气盛，总以为靠着一双拳头就能打出一片天。

  也罢，且让他先碰碰壁，吃到些苦头，自然会回想起今日。

  到时，或许就不是今日这般价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