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师爷廖青玉

  段千红离去后，屋内重归寂静，只余油灯芯子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姜渊独坐片刻，将段千红临走前的话又在心中过了一遍。

  县内还有最后一件事。

  明日去见那些与四大家族有关的商贾手下，以及往来行商。

  桃江县的大龙倒了，但那些通往四面八方的商路，却不能断。

  这些靠着四大家族吃饭，或是与家族有千丝万缕联系之人，此刻想必正人心惶惶。

  还需要去稳住他们，或者说，去接收他们。

  这不是简单的武力威慑就能办成的事，其中牵扯利益分配，规矩重定，以及对人心的拿捏。

  姜渊揉了揉眉心，将这些杂事暂且压下，当务之急，仍是提升实力。

  唯有自身足够强横，这些外务才能如臂使指。

  ......

  县衙后宅。

  “砰啷！”

  精美的瓷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

  知县吴文广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方才在姜渊和段千红面前强压下的怒火与屈辱，此刻在自家宅院里彻底爆发出来。

  “反了！反了天了！”

  吴文广在厅内来回踱步，声音因愤怒而显得尖利：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一个只会舞刀弄棒的匹夫！也敢这般无视本官！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有没有朝廷！

  本官才是桃江县的父母官！

  这桃江县是本官的！

  都是本官的！”

  他状若癫狂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

  一旁侍立的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缩着脖子，生怕被暴怒中的老爷迁怒。

  “本官是举人！堂堂正正的举人功名！

  这么多年，在这穷山恶水受够了刁民的气，受够了那些世家大族的窝囊气！

  如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盼到他们狗咬狗死绝了，又冒出这么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凭什么？！

  凭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青衫、师爷打扮，年约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脚步略显急促地走了进来。

  见到厅内狼藉和吴文广这副失态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鄙夷。

  但很快便收敛起来，上前几步，躬身劝慰道：

  “大人，消消气，消消气啊。隔墙有耳，如今外人势大，若是这般话语被听了去，恐招来祸端，于大人不利啊！”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戳中了吴文广的痛处。

  吴文广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向师爷，厉声呵斥道：

  “祸端？我怕什么祸端！本官想说便说！我欲说什么，也要你这等卑贱之人来管吗？！

  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觉得我吴文广就是个没用的废物，活该被一个武夫骑在头上拉屎撒尿？！

  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也配来看本官的笑话？！

  本官是举人！

  举人！”

  他指着师爷的鼻子，唾沫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师爷廖青玉，被这突如其来的辱骂呵斥得脸色青红交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低下头，掩住眸中翻涌的屈辱与更加深沉的失望。

  心中暗骂：

  ‘你一个要背景没背景，要实力没实力，全靠钻营和运气才补到这桃江知县缺的举人，能混到一方主官的位置上，已是祖坟冒了青烟。

  如今局势不明，不想着如何保全自身，静待时机，反而在此无能狂怒，当真是......’

  然而，多年混迹官场底层养成的习惯，以及内心深处对吴文广尚存的一丝知遇之恩，让他压下了拂袖而去的冲动。

  深吸一口气，廖青玉再次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忧心忡忡的忠恳模样：

  “大人息怒！属下岂敢有此意？不忍一时之气，恐乱了大谋。

  况且，此事尚未彻底定性，未必就没有转圜余地，可供大人谋划。”

  吴文广脸上的狂怒还未散去，听到廖青玉后半句话，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抓住廖青玉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转圜？还有什么办法？！”

  廖青玉被他抓得生疼，强忍着不适，低声道：

  “大人，此番虽县内格局大变，那县尉凭借武力暂时掌控了局面。

  但一县之归属，终究不是他一个县尉能完全决定的。

  上面，还有湘龙府府主，还有与往日四大家族利益攸关的府城世家大族的态度。”

  他顿了顿，观察着吴文广的神色，继续道：

  “那姜渊实力虽强，传闻已至炼神顶峰，但终究只是个九炼武者，未曾突破明劲，影响不到府城层面。

  若是府主，或是某些四大家族关系密切的史家，不同意他这般鸠占鹊巢，他一个小小县尉，怎可能顶得住府城压力？”

  吴文广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狂躁被希冀取代。

  “对对对！师爷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啊！”

  他松开手，兴奋地搓着：

  “他只是个县尉，名不正言不顺。府城那边，绝对不会坐视他吞下所有好处！

  只要府城有人出面，我还有机会！

  对，还有机会！”

  吴文广越说越兴奋，用力拍着廖青玉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廖青玉身形微晃，脸上却挤出一副与有荣焉的笑容。

  “好！好！不愧是本官的智囊！关键时刻，还是师爷靠得住！”

  吴文广此刻看廖青玉无比顺眼，浑然忘了方才的辱骂：

  “师爷辛苦了，今夜献策有功，可到账房那里支取十两银子，算是本官请师爷喝酒！压压惊！”

  十两银子......

  廖青玉心中苦笑，此计若真能运作得当，价值何止千金？

  在这位知县大人眼中，却只值十两酒钱。

  他面上却露出感激涕零之色，躬身道：

  “多谢大人赏赐！属下愧领。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先行告退。”

  “去吧去吧！”

  吴文广挥挥手，心情大好。

  廖青玉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缓缓退出屋内。

  直到转身踏出厅门，走入廊下略显昏暗的阴影中，他才直起腰。

  脸上那强装出来的恭敬和感激瞬间褪去，只剩下浓浓的疲惫与失望。

  抬手揉了揉被拍得生疼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

  刚走出内院月亮门，正要往自己住处行去，却见前方廊柱旁，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位美妇。

  妇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

  梳着端庄的发髻，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眉眼细致，自带一股书卷气。

  尤其是一双眸子，此刻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含着脉脉水光。

  身段丰腴，尤其是那沉甸甸的胸口，将略显素雅的衣裙撑起惊心动魄的弧度。

  彰显其实力超群。

  正是吴文广的正室夫人，柳氏。

  廖青玉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随即迅速镇定下来，拱手行礼，声音带着刻意的平静：

  “廖某见过夫人。”

  柳氏微微侧身，算是避过全礼。

  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师爷不必多礼。方才，老爷他又发脾气了？有劳师爷劝慰。”

  她显然听到了方才屋内的动静了。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听在廖青玉耳中，却如同针扎一般。

  让他感觉脸上阵阵发烫。

  方才在吴文广面前承受的屈辱，此刻在这位温婉的夫人面前，似乎被放大了数倍。

  他廖青玉自诩才学，却困于时运，只得屈就于此，辅佐一个庸碌无能，刻薄寡恩之主，如今还要被一个......如此妇人慰藉？

  一种混杂着羞愤、喜悦、倾慕，以及礼法的无奈，瞬间涌上心头。

  “夫人言重了，此乃属下分内之事。”廖青玉不敢抬头与柳氏对视，声音干涩地回道，“大人只是一时气愤，现已无碍。属下，属下先行告退。”

  说罢，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外院的黑暗中，背影仓促而狼狈。

  柳氏站在原地，望着廖青玉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廊下的灯笼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

  唯有几声不可闻的轻叹，融入了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