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月事

  日子在李怀邦定下的规矩里不紧不慢地往前捱。

  林宝珍心里憋屈，可一想到那笔丰厚的周薪，又不得不低头。

  她自认自己能屈能伸，为了钱，忍了就是了。

  转眼又到了周日下午，该去李怀邦那里汇报工作兼领钱了。

  上一周她规规矩矩，一分没扣，拿到了第一笔钱。

  这周她自觉也没犯什么错，那钱应该稳了。

  她稍稍收拾了下自己，揣着几分不情愿和几分对钱票的期待，往李怀邦的院子走去。

  李怀邦作为营长，也分配了平房，带个小院，离林济民他们那片家属院不远，但更清静些。

  只不过他平时住宿舍，偶尔才会回来。

  因着宿舍女同志不方便去，所以李怀邦特意让林宝珍来家属院找他。

  刚走到院门口，林宝珍脚步就顿住了。

  只见院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周秀华那刻意放柔了、却依旧能听出几分急切的声音：

  “怀邦哥，上次我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李怀邦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好像是拒绝了。

  林宝珍撇撇嘴，周秀华真是阴魂不散。

  她正犹豫是等会儿再来，还是硬着头皮进去，院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周秀华显然也没料到门口有人，看到是林宝珍，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随即沉了下来，眉头蹙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防备和不悦：

  “宝珍同志，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林宝珍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故意扬起一个温顺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声音软软糯糯，确保屋里的人也能听见：

  “秀华姐也在啊？是怀邦哥让我这个时间来的呀。”

  她特意放柔了怀邦哥的读音，甜甜腻腻的。

  果然，周秀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林宝珍的脸。

  “你有什么情况需要跟他单独找他，他让你来什么事？”

  她声音压低，急着质问。

  林宝珍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一副无辜样故意恶心周秀华：

  “没什么，就是红梅姐和我哥走之前交代的嘛，让怀邦哥照应我。”

  “秀华姐，你找怀邦哥有正事吧？那你们先聊，我在外面等会儿？”

  她作势要退到一边。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周秀华胸口起伏了一下，她当然有正事，不是刚被拒绝了吗。

  她能拦着不让林宝珍进去吗？

  她不能，她不想在李怀邦面前显得那么不懂事、没分寸。

  “不用了！”周秀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狠狠瞪了林宝珍一眼，“我们谈完了。”

  说完，她侧身从林宝珍旁边挤了过去，脚步又重又急，显然气得不轻。

  林宝珍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心里别提多爽了，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轻轻敲了敲开着的门：

  “怀邦哥，我来了。”

  “进来。”

  李怀邦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

  林宝珍走进去，只见李怀邦正坐在书桌后。

  他抬头看了林宝珍一眼，没什么表情：“坐吧。”

  林宝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规规矩矩的。

  她眼角余光瞥见院门外，周秀华的身影并没走远，似乎在不远处的树下徘徊。

  好啊，还没走，等着看呢？

  林宝珍心里冷笑一声，决定这把火再烧旺点。

  来一个炙烤周秀华。

  “怀邦哥，我现在开始汇报这周的情况了？”她声音又娇又软。

  “嗯。”李怀邦点了下头。

  林宝珍清了清嗓子，开始她的表演：

  “周一，我早上六点半起床，用温水刷牙洗脸，擦了雪花膏。”

  “六点五十生火做的早饭，吃的昨晚剩的小米粥，热了个窝窝头，就的酱黄瓜。

  “七点半左右出的门，七点四十五到的卫生所，没迟到。”

  李怀邦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

  林宝珍假装没看见，继续一本正经地絮叨：

  “周一卫生所不忙，上午来了两个感冒的战士，我帮着量了体温。”

  “中午在食堂吃的，一份白菜炖粉条，一个二合面馒头。”

  “下午帮着玉梅姐整理了药房，核对了一批新到的纱布和酒精。下班准时，五点三十五到的家。”

  “晚上自己擀的面条，吃的西红柿鸡蛋卤。六点五十左右锁好了院门。”

  她事无巨细，恨不得把每分钟干了啥都报出来，语气那叫一个认真诚恳。

  李怀邦听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拿出钢笔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但若细看，能发现他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平时提高了那么一丝丝。

  林宝珍偷瞄他的反应，看他没说什么，说的更坦然了：

  “周二早上六点三十五起的，比平时晚了五分钟，因为昨晚看了一会儿书，睡晚了点。早饭是……”

  “周三我们张主任表扬我了，说我上次考核的理论笔记做得好，让大家传阅学习来着……”

  “周四下班路上遇到服务社的赵嫂子，非塞给我两个她自己种的西红柿，推辞不过我就拿回来了，晚上拌白糖吃了……”

  “周五……”

  她足足说了快一个钟头，把一周的流水账翻来覆去、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说到后面，连哪天谁和她说了什么话都如实汇报了。

  门外，周秀华的身影晃动得更明显了，她站的脚都酸了。

  她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林宝珍那持续不断、清晰软糯的声音，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

  孤男寡女，关着门，有什么可聊这么久的？！

  李怀邦居然也由着她？！

  李怀邦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林宝珍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停了下来。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用眼神暗示，“汇报完了，该给钱了吧”，他才放下笔，抬眼看她。

  “说完了？”

  “嗯，说完了，怀邦哥，这周我也严格遵守规矩，八点之前都准时到家了，也没跟不相干的男同志接触。”她赶紧表功。

  李怀邦看着她那双写满了“快给钱”的眼睛，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他当然知道她这番超常发挥的汇报是为了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熟悉的笔记本，翻到记录她“表现”的那一页，写了一会字，然后数出相应的钱和粮票，推到她面前。

  “表现尚可。这是你这周的。”

  林宝珍眼睛笑得弯弯的，立刻伸手接过：

  “谢谢怀邦哥！”

  “嗯，”李怀邦合上笔记本，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没了！”

  林宝珍钱已到手，心满意足，只想赶紧离开财务的办公室。

  “那回去吧，路上小心。”李怀邦站起身，一副送客的样子。

  林宝珍也赶紧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李怀邦亲自把她送到院门口。

  果然，一出门，就看见周秀华还站在不远处那棵树下，假装在看风景。

  但她脸上那僵硬的表情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可一点不像欣赏景色的样子。

  林宝珍心里乐坏了，故意侧过身，对李怀邦露出一个极其甜美的笑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秀华听见：

  “怀邦哥，那我先回去啦！下周我再来找你！”

  李怀邦看着她那点小心思，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好。”

  林宝珍这才心满意足，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经过周秀华身边时，甚至还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气。

  她心中大爽，感觉这一周的憋屈都值了！

  这份扬眉吐气的爽快感，在走回家的小路上，慢慢沉淀下来后，被一丝隐隐的不安所取代。

  总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什么呢？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好像……这个月的月事，迟了有几天了。

  她以前一向很准的，最多差个一两天。可这次……她仔细算了下，快一周了，确实还没来。

  一丝凉意悄然爬上脊背。

  应该……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