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规矩

  林宝珍心里七上八下地跟着李怀邦进了堂屋。

  李怀邦没坐，就站在八仙桌旁，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让林宝珍心里直打鼓。

  他找自己能说什么啊？

  “把门带上。”李怀邦开口，声音平静。

  林宝珍乖乖转身把门虚掩上，心里更慌了。

  等她转回身，李怀邦才看着她，缓缓开口：

  “宝珍同志，”他一开口用这个略显生分的称呼，“红梅和济民临走前，把你托付给我照顾。”

  林宝珍连忙点头，细声细气的：“是，谢谢怀邦哥，又给你添麻烦了。”

  “谈不上麻烦，既然答应了，我就会负责。”

  李怀邦语气没什么波澜，“你年纪轻，一个人住，又是未婚的女同志，有些事需要注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宝珍因为不安而微微绞在一起的手指，继续道：

  “既然要我照顾，就不能只是嘴上说说。有些规矩，你得遵守。”

  “规矩？”林宝珍愣住了，抬头看他，杏眼里满是茫然。

  她养父母都没跟她立过什么规矩，结了婚林济民对她更是宽松，李怀邦这话从何说起？

  “对，规矩。”李怀邦点头，神情严肃。

  “第一，晚上八点前必须回家，反锁院门。除非单位有活动，或者加班，需要提前跟我报备。”

  “八点？”林宝珍下意识重复。

  卫生所下班虽然早，但她还打算跟刘玉梅她们去服务社逛逛，或者一起看场电影，八点也太早了吧？

  而且还要报备？

  “第二，”李怀邦没理会她的惊讶，继续说：

  “不准单独与男同志，尤其是未婚男同志，在非工作场合、非公共场合长时间相处或外出。”

  “像王振山那样的纠缠，要第一时间明确拒绝，并及时告诉我。”

  林宝珍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已经明确拒绝过王振山很多次了，是他自己……

  “第三，”李怀邦像是没看到她的欲言又止，继续说：

  “每周日晚上，向我口头汇报一周的工作、生活情况，有无异常或困难。”

  林宝珍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比她领导管得还细！

  她被李怀邦整的脑袋有点发懵。

  在李怀邦面前，林宝珍感觉自己不像个成年人，倒像个需要被严格管束的小学生。

  “怀邦哥，这是不是有点太……”她忍不住嘟囔。

  李怀邦看着她，眼神没什么变化。

  宝珍不知道为什么，对他有点发怵，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到她面前。

  “口说无凭，怕你记不住，或者觉得我随口说说。”

  李怀邦笑了笑，“我都写下来了，一式两份。这份你收好，随时对照。另一份我留着。”

  林宝珍机械地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差点没晕过去。

  只见纸上用钢笔写着工工整整的几条规矩，正是他刚才说的那几条，只是措辞更书面。

  下面甚至还留了空，写着“如有补充，另行通知”。

  落款处写着“监督人：李怀邦”，日期赫然就是今天。

  这是签卖身契吗…？不，比卖身契还离谱！

  “怀邦哥！”林宝珍终于反应过来了，又气又急，脸蛋两颊都浮出红晕。

  “我、我都这么大人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而且红梅姐和我哥就是跟你客气一下，你不用这、这么认真的！”

  李怀邦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他慢条斯理地从另一个口袋又掏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正是林宝珍送他的那支英雄金笔。

  “红梅临走前，把她这个月的工资留给我了。”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些钱和粮票，“她说，她的工资，分你一半，当作你的零花钱。”

  林宝珍眼睛瞬间亮了，红梅姐，不，金大腿果然还是想着她的！

  她以为临走前那一遭，李红梅不能再给她钱花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刚才那点不快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横财冲散了不少。

  然而，李怀邦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这笔钱，由我代为保管和发放。”

  他抬起眼：“如果你能遵守以上规矩，这笔钱每周我会按时给你一部分。但是——”

  他顿了顿，用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点，发出清脆的声响，也敲在林宝珍的心上。

  “如果违反任何一条，第一次，扣发当周零花；”

  “第二次，扣发半月；”

  “第三次……这笔钱你就别想了。什么时候表现好了，再看情况恢复。”

  “但如果你表现的很好，月底我会酌情，从我这发你一笔奖金。”

  林宝珍彻底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俊朗、气质沉稳的男人，只觉得一股邪火混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直冲脑门。

  他怎么能这样？！他凭什么这样？！

  “李营长！”她气得连“怀邦哥”都不叫了，声音都拔高了些。

  “你、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红梅姐给我的钱，你凭什么扣着？你是我什么人啊？！”

  李怀邦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像是早有预料，他不急不恼，甚至还好整以暇地合上了笔记本，将钢笔仔细地插回口袋。

  “我是你哥和你嫂子委托的临时监护人。”

  他语气平稳，一点都没被林宝珍的气急败坏所影响。

  “既然受了托付，就要负责到底。”

  “放任自流，出了问题，我没法跟他们交代，也没法跟我自己的责任心交代。”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虽然没靠近太多，但那股压迫感却骤然增强：

  “宝珍同志，你是个聪明姑娘。”

  “有些跟头，栽一次就爬不起来了。红梅和济民不在，我有责任看住你，别让你行差踏错。”

  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小心思：

  “比如，今天，你一个人在路上堵秦团长。”

  “虽然事出有因，但这种行为本身就容易惹人闲话。”

  “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到，会怎么说？嗯？”

  “万一当时王振山想做什么，或者是另一个男人，像后勤处张德贵那样的，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林宝珍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当时只想着赶紧把礼送出去，根本没想那么多。

  “我、我就是感谢秦团长……”她底气不足地辩解。

  “感谢的方式有很多种。”李怀邦打断她。

  “可以托人转交，甚至可以等济民和红梅回来一起正式登门。”

  “唯独不该是你一个年轻女同志，下班路上，单独拦着一位未婚的团级干部送礼。”

  他每一个字都敲在林宝珍的神经上，让她无法反驳。

  看着林宝珍蔫头耷脑、有气又发不明白的样子，李怀邦语气缓和了些，但原则丝毫未变：

  “规矩立下了，钱也在这里。怎么做，看你自己的选择。”

  他把那张写着规矩的纸又往林宝珍面前推了推：“收好。从明天开始算起。”

  林宝珍看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又看看李怀邦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写满了“我说到做到”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李怀邦是这种性格？！

  看着温文尔雅、讲道理，实际上控制欲这么强。

  李红梅这不是给她找了个靠山，这是给她找了个爹回来啊！

  还是个手握经济大权、赏罚分明的爹。

  送走林济民夫妻俩是不提心吊胆了，现在改憋屈了！

  最终，对金钱的渴望和一丝理智让她屈服了。

  她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伸出手，把那张“卖身契”抓了过来，胡乱折了折，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声音里充满了敢怒不敢言的委屈。

  李怀邦看着她这副吃瘪的小模样，眼底那丝笑意明显了些。

  他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工作。

  “很好。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记住，八点门禁，从今晚开始。还有，我走之后把门锁上。”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利落地离开了小院。

  听着院门被带上的声音，林宝珍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看着桌上李怀邦刚才用过的茶杯，气得轻轻捶了一下桌子。

  “这叫什么事啊！”她哀嚎一声，感觉自己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往后的三个月自由日子，恐怕要在李怀邦的压迫下度过了。

  她掏出那张塞的皱巴巴的纸，展开看着上面清劲峻拔的字迹，越看越觉得离谱。

  这李怀邦，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