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逛街

  她要买些礼物，用来送人。

  一个是秦团长。那名额，是他从上面争来的。她听张主任念叨过的。

  另一个是李怀邦。备考的日子，他讲得深入浅出，将她从一团混沌里拉出来，那份耐心与细致，远超寻常的帮忙。

  空口白牙的谢谢，太轻了。她得表示表示。

  休息日一大早，林宝珍就起来了。她数了数林济民之前给的工资和津贴，和自己攒下的，摩挲了半晌。

  想了想，她还是怕钱不够，又把家里寄来的钱，拿了五十块出来。

  她正准备出门，李红梅撩开门帘进来：“这一大早的，拾掇这么漂亮，上哪儿？”

  “红梅姐，”林宝珍如实相告，“我想去趟百货大楼。这次转正，多亏了秦团长和怀邦哥，我想买点东西谢谢人家。”

  李红梅立刻拍板：“我跟你一块儿去！你一个人哪挑得明白。”

  她现在是把林宝珍彻底划拉到自己羽翼下了，这种人情往来，她得帮着打算。

  两人坐了部队进城采购物资的顺风车，一路颠簸到了城里。

  六几年的百货大楼，灰扑扑的外墙，里面却已是这小城最热闹的地方。

  寒凉的空气里混着布匹服装的新味、糖果的甜腻气和淡淡的煤烟味。

  林宝珍目标明确，先给秦建国选。

  烟酒，他好像不怎么沾；穿戴的话，他一年四季好像只穿军装。

  她在一个个柜台前流连，最后在卖皮具的柜台前站住了。

  角落里挂着几个深棕色的牛皮挎包，皮质厚实，针脚密匝，样式是部队常见的，但用料和做工明显好上一大截。

  林宝珍想起秦建国那个边角都磨得发白的旧军用挎包，心里一动。

  “同志，麻烦拿那个挎包看看。”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打量了她和李红梅一眼，才慢腾腾取下来。

  林宝珍仔细摸了摸，皮质硬挺。“这个多少钱？”

  “二十一块五，外加一张工业券。”

  价格不菲。林宝珍没犹豫，利索地数钱掏票。李红梅在一旁看着，点头，这礼选得合适。

  接着是李怀邦。林宝珍在文具柜台看中一支英雄牌的钢笔，她选了英雄金笔。

  深色的笔身庄重，金色的笔尖闪着光，还配了一个红丝绒的壳子，显得很高端。

  买了笔又看了看本子，她挑了一本深蓝色布面硬壳的笔记本，内页纸张厚实光滑，质感很好。

  “钢笔十八块四，笔记本三块二，不要票。”

  林宝珍痛快地买了。

  两样大件买完，她心里踏实了大半。

  一回头，却见李红梅已经在卖成衣的柜台前，手里拿着一套小翻领的卡其布女式套装，上衣是短款收腰小西服样子，裤子是笔直的筒裤。

  “宝珍，快来试试这个！这种套装现在最时兴了，上班穿又精神又体面！”

  李红梅眼睛发亮，不由分说把她往用布帘子隔出的简易试衣间里推。

  林宝珍一看那样式，脸就热了。“红梅姐，这太，太扎眼了，我穿不着。”

  “什么扎眼？转正了就是大人了，还能总穿得跟小丫头似的？”李红梅力气大，直接把她塞了进去，“快试试！”

  林宝珍拗不过，只好抱着那套沉甸甸、硬挺挺的套装进去了。

  换好走出来，她几乎不敢抬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套卡其布的高级套装，将她整个人都衬得挺拔了几分。

  短款收腰的上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饱满的胸脯，笔直的裤筒更显得双腿修长。

  她平时编着的两条麻花辫此刻垂在胸前，与这略带正式感的套装奇异地融合。

  竟有一种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独特风韵，既符合时代对“女同志”干练的要求，又不失女性天然的柔美。

  李红梅看得眼睛发直，围着她转了两圈，嘴里“啧啧”称赞：

  “我就说嘛！这衣服就像给你做的！瞧瞧，这腰身，这架势！比画报上的模特还精神！买了！”

  林宝珍被夸得脸颊绯红，偷偷瞄了一眼镜子，心里也怦怦跳，这衣服确实好看。

  但一看标签——整套要四十二块！还得要布票！她立刻摇头如拨浪鼓：

  “不行不行，太贵了红梅姐！这得多少布票啊……”

  “贵什么？一辈子能转几次正？”李红梅大手一挥，直接对售货员说，“开票！就要这套！” 说着就掏钱和布票。

  林宝珍赶紧拦住，急得眼圈都要红了：“红梅姐，真不能让你破费！我……”

  “傻丫头！”李红梅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我有钱呢！而且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哥也说了得好好奖励你，你再推，可就伤我俩的心了！”

  听到是林济民和李红梅一起的心意，林宝珍心里想着，收了吧，估计也是最后一次能花到林济民的大钱了。

  面上，她感动的看着李红梅的眼睛，说不出推辞的话了，只能用力点头，声音哽咽：“谢谢红梅姐，也谢谢哥。”

  李红梅满意地笑了，利索地付了钱票。

  接下来的时间，林宝珍一直被李红梅摆弄。

  “这件杏黄色的纯羊毛衫，多软和！配那套装的正好！”

  “这双黑灯芯绒面的偏带棉鞋，样子秀气，冬天穿暖和！”

  李红梅站在一旁，看着她或羞涩、或温顺地展示着新衣，心里那股奇异的满足感越来越浓。

  她发现自己竟十分享受这种“打扮”林宝珍的过程。

  看着她因为自己的眼光而焕发出夺目的光彩，一种微妙的、近乎“占有”的喜悦油然而生。

  看着看着，一个念头冷不丁钻进她脑海：

  怪不得……怪不得林济民当初要娶这个妹妹。

  这样一个女人，安静时像需要人捧着的细瓷瓶，稍微妆点一下，便是活色生香。

  她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偏偏性子又软和顺从，懂得低头，会伺候人，能把人心里那点虚荣心和保护欲勾得满满的。

  自己呢？高挑，精神，能干，是另一种美。

  可跟林宝珍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水一样的娇柔妩媚比起来，就显得……太硬邦邦，太缺乏能让男人心猿意马的那点“味道”了。

  这认知像根小刺，轻轻扎了她一下，有点酸，有点涩，但更多的，是另一种奇怪的心理。

  “行了，就这些！”李红梅一锤定音，把看中的羊毛衫、枣红毛线、的确良裤子和棉鞋都买了单， 没让林宝珍插手。

  两人提着大包小裹，准备去坐车回去。刚走到百货大楼门口，李红梅脚步猛地一顿。

  她扯了扯林宝珍的袖子，朝旁边一个卖搪瓷制品的柜台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欸，你看那边。”

  林宝珍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口莫名一跳。

  只见李怀邦和周秀华正站在柜台前。李怀邦依旧穿着挺括的军装便服，身姿挺拔。

  周秀华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件枣红色的毛衣，外面罩着米白色开衫，正拿着一对印着大红喜字的搪瓷脸盆，侧头笑着对李怀邦说着什么，神态亲昵。

  李怀邦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目光落在柜台上的某个东西。

  李红梅皱起了眉头，嘀咕了一句：“他俩怎么凑一块儿买上这东西了……”

  她拉着林宝珍，快步从另一个方向绕开了。

  林宝珍也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怎么遇见周秀华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愿被他们看见。

  偏偏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红梅！好巧呀，你今天也来逛百货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