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公债新风

  张干事比他到得还早，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每张桌椅，见他进来，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天明来了。休息得怎么样？这两日雪后初晴，街上应该清爽些。"

  吴天明放下布包，很自然地接过张干事手里的抹布，一边擦拭自己的桌面一边回道："是清爽不少，雪一停，出来走动的人也多了。昨天去邮局给师父寄信，路上看见不少人家都在置办年货了。"

  "是啊，"张干事在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自己和吴天明各倒了一缸热水，捧在手里焐着，"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这两天上街，感觉怎么样？用大洋的是不是更少了？"

  吴天明点点头，双手捧着茶缸取暖："几乎见不着了。粮店、合作社，连胡同口摆摊的，都只认新币。昨天我去买点东西，还特意留意了一下，一上午都没见着有人用大洋结账。"

  "嗯，"张干事呷了口水，语气带着几分完成一桩大事后的松弛，"老百姓心里明白，新币轻便，购买力稳当。这货币统一，算是扎下根了。"他放下茶缸，从抽屉里取出烟袋，慢条斯理地装了一锅烟丝，"不过啊，新的任务马上就来了。"

  正说着，通讯员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张干事，区里刚送来的，中国人民银行北平分行的文件，关于'人民胜利折实公债'发行宣传工作的，要求我们配合。"

  "放这儿吧。"张干事接过那份印着红头的文件，待通讯员离开后，便戴上老花镜，和吴天明一起凑近看了起来。

  文件内容比之前培训时更具体。公债定于本月十日正式发行，旨在支援解放战争最后阶段、恢复国民经济。其最大特点依旧是"折实"，每分公债值，均以上海、津城、汉城、西安、广州六大城市的大米（天津为小米）六斤、面粉一斤半、白细布四尺、煤炭十六斤的批发价格，用加权平均法计算，由中国人民银行每十日公布一次。文件用加粗的字迹明确写着，此举意在保证持有者不受物价波动影响。公债计划发行二万万分，年息五厘，分五年偿还。

  张干事仔细看完，手指在"折实"二字上点了点："这个办法好啊。用实实在在的粮食、布匹、煤炭做保证，老百姓能看懂，心里也踏实。你是不知道，旧社会那些公债，说得好听，最后都成了废纸，老百姓吃够了亏。"

  吴天明在一旁认真听着，见张干事看过来，才接话道："是，上次兑换银元时，就有些年纪大的人担心纸币不稳。这样说明白是跟着米面布煤走，应该能打消不少顾虑。"

  "正是这个理。"张干事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又微微皱眉，"不过要让大伙儿完全理解这个'折实'的概念，还得费些口舌。五年期限也不短，肯定会有人嫌长。"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就是，这次是要让老百姓真金白银地往外掏钱，哪怕是支持国家建设，有些人心里也得掂量掂量。不像兑换银元，是把手里用不着的东西换成方便的新币。"

  他看向吴天明，神色认真起来："任务下来了，咱们得抓紧准备宣传材料。和上次一样，要深入到各个大院去讲解，务必让政策深入人心。你先把初稿起草出来，重点说清楚发行目的、'折实'保障、偿还方式和自愿原则。记住，语言一定要通俗，就像跟街坊邻居拉家常那样。"

  "明白。"吴天明应道，立即铺开稿纸，研墨蘸笔。

  张干事在一旁继续指点，语气平和："'折实'这块尤其要说透。可以打个比方，就说这公债值是跟着米面布煤的价格走的，保证不会让老百姓吃亏。面额也要写清楚，分为一分、十分、一百分、五百分四种，方便各家量力而行。"

  吴天明一边听一边记下要点，笔下不停。他按照张干事的指示，尽量用朴实的语言把政策要点写清楚。写到"折实"部分时，他想起张干事刚才的提醒，特意加了句："政府会按时公布每分公债能换多少米面布煤，让大家看得明明白白。"

  初稿完成后，他双手递给张干事审阅。张干事重新戴上老花镜，看得仔细，不时提笔在稿纸上修改。

  "这里，'加权平均法'太文绉绉了，就按刚才说的，改成'根据几个大城市的价格统一计算'。"张干事一边改一边耐心解释，"还有这里，'面额种类'这块，要强调大小面额都有，方便各家量力而行。普通工人家庭买一分两分也是支持国家建设，不勉强。"

  吴天明在一旁认真看着，把张干事的每处修改和解释都记在心里。经过几番调整，宣传稿终于定稿，语言更加通俗易懂，重点更加突出。

  "好了，"张干事满意地收起定稿，"下午咱们就去油印。明天开始就得下到各个大院去宣讲了。"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次的任务不比兑换银元简单啊。那时候是大家手头有东西要换，现在是要从自己口袋里往外掏钱，难度更大。"

  下午，两人在办公室里忙着油印宣传材料。浓郁的油墨味弥漫开来，手摇油印机发出规律的嘎吱声响。吴天明负责操作机器和添纸，张干事则在旁边整理印好的材料，将其分叠捆扎。

  张干事一边整理，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我琢磨着，这次宣讲最难的，是要让大伙儿明白为啥要买公债。有些人可能会想，国家建设跟自己有啥关系。特别是那些生活本就拮据的，更会觉得这是在增加负担。"吴天明点头表示赞同。

  忙活到傍晚，厚厚一沓宣传材料终于准备就绪。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屋顶轮廓渐渐模糊在暮色中。炭盆里的火也快熄了，屋里渐渐冷了起来。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张干事捶了捶后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明天一早，咱们先从南锣鼓巷那边开始。有了上次的基础，说话他们也容易听进去些。"

  吴天明将最后一批宣传材料码放整齐，仔细清理干净油印机上的油墨。

  收拾妥当，两人一同走出办公室。冬日的晚风凛冽，却也让忙碌了一天的头脑清醒不少。明天，又将是一扬需要耐心和智慧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