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兑换潮起

  "早来就好了！我昨儿个就该来！"旁边一个老汉懊恼地拍着大腿。

  "别挤别挤！按顺序来！"两个银行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的高凳上，嗓子已经喊得有些沙哑，努力维持着秩序，但队伍还是不时地往前拥动一下。

  张干事皱紧了眉头："这阵势，比预想的还要大。走，我们从侧门进去。"

  临时兑换点设在一个原先当铺的宽敞堂屋里，原本的柜台被加固加高，后面坐着七八个银行职员，个个忙得额头冒汗。点验银元的、拨拉算盘的、填写单据的、清点新币的，动作飞快，几乎顾不上抬头。屋里充斥着银元磕碰的清脆声响、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急促节奏，以及人们交头接耳的嘈杂声。

  "成色不足，边齿磨损厉害，这块只能按八千五算。"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职员拿起一块"鹰洋"，对柜台前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说。

  "同志，您再仔细看看，这咋就不足了呢？"那男人有些着急。

  "老师傅定的，错不了。您看这花纹......"职员耐心地指着银元解释，语速很快。

  另一边，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三块用红纸包着的"袁大头"："同志，换这个。"

  职员接过，熟练地用指尖一弹，放在耳边听了听尾音，又仔细看了看边齿："大娘，三块'袁大头'，一块换一万，三块就是三万元。"说着，手脚利落地数出三沓崭新的、印着"壹萬元"字样的人民币，推过柜台，"您点好。"

  老太太小心翼翼地拿起钱，蘸着唾沫数了一遍又一遍，才放心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嘴里念叨着："新票子，好，轻省......"

  张干事和吴天明跟兑换点的负责人——一位姓王的副主任碰上了头。王主任眼圈发黑，显然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

  "张干事，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王主任像是见到了救兵，也顾不上客套，"人手严重不足！你看这队伍，从早上开门排到现在，就没见短过！我们的人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主要是维持秩序，再帮着解答些问题，有些老人家不认字，填单子也费劲。"

  "没问题，王主任，我们就是来帮忙的。"张干事立刻应下，转头对吴天明说，"天明，你眼神好，去门口帮着维持一下队伍，顺便看看有没有需要特别照顾的老人孩子。"

  吴天明点点头，走到门口。寒风立刻扑面而来，他紧了紧棉袄领子。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着，人们的脸上交织着期盼、焦急和一丝不安。他看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冻得小脸通红，哇哇直哭。吴天明走过去，跟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工作人员看了看那对母子，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可以先到门房里避避风，等快排到了再出来。

  大多数来兑换的都是各式各样的银元。"袁大头"最多，其次是"孙小头"、"船洋"，还有各种龙洋、鹰洋等杂版。偶尔有人拿出金戒指、金耳环，便会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围观。金器兑换的程序更复杂些，需要老师傅用试金石鉴定成色，再上小秤称重，计算价值。拿出金器的人往往更加谨慎，紧紧盯着工作人员的每一个动作，直到崭新的钞票到手，才长长舒一口气。

  "看来，老百姓对新币的接受程度比预想的要高。"中午轮流吃饭的时候，一个银行老职员扒拉着饭盒里的白菜粉条，对张干事和吴天明感慨，"你看这队伍，都是主动来兑换的。大洋揣着沉，用着也不方便，现在商店、粮站都认新币，大家也乐意换。"

  "主要还是政策宣传到位，兑换价格也公道。"张干事接话道，"老百姓心里有杆秤，知道新币稳定可靠。金子嘛，毕竟是贵重物件，拿出来兑换的自然少些。"

  下午，吴天明被安排帮忙指导填写兑换单据。很多来兑换的人不识字，或者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他就耐心地一遍遍解释，帮着一笔一划地填写姓名、住址、兑换种类和数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从怀里摸出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两块"袁大头"，小声问："小伙子，这钱换了，真能买着粮食？不会过几天就不值钱了吧？"

  吴天明放下笔，认真地看着老大爷："大爷，您放心。人民政府说话算话。您看，现在粮店、合作社，不都收这新币吗？以后只会更方便。这大洋您留着，以后买东西人家都不收了，那才叫不值钱呢。"

  老大爷琢磨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也是......街上用这新票子的，是越来越多了。"他像是下了决心，把银元推到吴天明面前，"换！"

  夕阳西下，银行准时关了门，但门外还有不少人没排上，只能悻悻而归，约定明天早点再来。

  回去的路上，张干事和吴天明都显得有些疲惫。街灯初上，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

  "老百姓心里明白着呢。"张干事呵着白气说，"新币轻便，购买力有保障，市面上也都认。这大洋留在手里，反倒成了累赘。你看那些来兑换的，有几个是恋恋不舍的？都是痛快得很。"

  吴天明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轻声应了一句。他注意到，路边摊贩收钱找零，用的几乎都是新币了，偶尔有人掏出块大洋，摊主还会摆摆手，指指旁边墙上贴的"只收人民币"的告示。回到军管会门口，张干事停下脚步，搓了搓冻得发木的脸。

  “早些时候还有人担心，怕老百姓舍不得大洋，”他朝手心里哈着白气，“现在看来是多虑了。新社会，新气象，大家看得清楚。这货币统一的工作，比预想的要顺利。”

  他顿了顿，看向吴天明，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务实：“行了，今天累得够呛，赶紧回去歇着。明天银行那边，只怕人也不会少，咱们还得接着忙。”吴天明点了点头。

  两人没再多说，在院子里分了手，各自拖着疲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