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救治

作者:笔端渡光
  最大的那顶医帐内,萧玄依旧昏迷,高烧不退,呼吸急促而浅。

  手腕处紫黑溃烂的创面触目惊心,脓血混合。肋骨可能断裂,长期折磨让他的身体油尽灯枯。

  三名随军最好的老军医围着床榻,却束手无策。

  “陛下失血过多,邪毒已入营血……伤口溃烂至此,寻常金疮药已无效用……”

  “高热不退,再这样下去,就算伤口能治,人也……”

  军医们的声音越来越低,几近绝望。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沈沐被呼延律搀扶着走了进来。

  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用布条固定着,脸色苍白如纸。

  军医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沈沐在萧玄床榻边缓缓坐下,所有虚弱的痕迹都被强行压下。

  “热水,大量。烈酒。所有止血、生肌、退热的药材,全部取来。我要最锋利的柳叶刀三把,银针两套,羊肠线,最细的那种。”

  他一口气报出所需物品,语速快而清晰。

  呼延律立刻对帐外吩咐。东西很快备齐。

  沈沐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拿起一把柳叶刀,在烛火上灼烧消毒。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从地狱逃出、左肩重伤的人。

  “王上,请按住陛下右肩。”沈沐的声音平静,“你们几个,按住腿脚。无论发生什么,不能让他动弹。”

  呼延律和两名军医立刻照做。

  沈沐俯身,刀尖精准地落在萧玄手腕最严重的溃烂处。

  刀锋划下。

  昏睡中的萧玄身体一颤,却被死死按住。

  沈沐的动作快、准、狠。

  腐肉被一片片剔下,露出下面新鲜的血肉,黄浊的脓血不断涌出。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稳定,每一刀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避开重要的血管和神经。

  整个过程中,沈沐的呼吸平稳,只有紧抿的唇线和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泄露着他正在承受的痛苦。

  腐肉清创完毕,他用烈酒冲洗伤口,然后开始施针。

  银针在他右手指间翻飞,如同拥有了生命。

  针尖刺入穴位,深浅、角度、捻转手法都妙到毫巅。他针法用以固本培元、逼出深入营血的邪毒。

  这套针法耗费心神和体力,对施针者的稳定性和精准度要求严苛。沈沐全神贯注,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手中的针和萧玄的脉搏。

  时间一点点流逝。

  当最后一根针落下时,沈沐的身体晃了晃。呼延律眼疾手快扶住他。

  “药。”沈沐喘息着。

  熬好的药汤端来。他仔细检查了药色和气味,亲自尝了一小口,确认无误,才小心地给萧玄喂下。

  做完这一切,沈沐仿佛被抽空了力气,靠在一边,大口喘息。

  萧玄的变化是明显的。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濒死般的紊乱消失了。

  高热虽然没有立刻退去,但额头的温度似乎不再那么灼手。

  最令人惊喜的是,手腕处清理干净的创口,在敷上沈沐特制的药膏后,渗血的速度明显减缓。

  “暂时……稳住了。”

  沈沐哑声道,“但危险期……至少还有三天。需要持续施针用药,不能有丝毫差错。”

  军医们看着这近乎奇迹般的变化,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敬佩。

  沈沐喘息稍定,转向自己的左肩。他示意军医解开固定,筋骨撕裂,但好在没有彻底断裂。

  “给我夹板”他平静地说,“我自己来固定。”

  “沈沐!”呼延律忍不住说,“你需要休息!”

  “等处理完。”沈沐的声音不容反驳。

  他熟练地给自己用特制的夹板和绷带将左臂固定在一个既不会加重伤势、又能保留未来恢复可能的位置。

  最后,他服下少量麻沸散止痛,又吞了几颗固本培元的药丸。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允许自己被扶到旁边的床榻上躺下。

  但他没有闭眼,而是侧过头,目光紧紧锁在萧玄身上,仿佛要通过凝视确认他的每一次呼吸。

  “他会活下来。”沈沐轻声说,不知是在告诉别人,还是在告诉自己,“我答应过他的。”

  帐外,天色大亮。

  萧璟站在不远处,看着医帐内透出的烛光,听着军医出来低声禀报的情况,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脱里靠在他身边,小声问:“王爷,哥夫和陛下……会好起来的,对吗?”

  萧璟低头看着少年担忧的眼睛,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有他在,”他说,目光投向医帐,“会的。”

  医帐内,烛火通明。

  沈沐躺在床榻上,终于抵挡不住疲惫和药力,沉沉睡去。

  呼延律包扎好自己的伤口后,没有离开。他拖了张椅子,坐在两张床榻之间,背脊挺直如枪。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山脊。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萧玄脸上——那张苍白但呼吸已趋平稳的容颜。为了这个人,沈沐可以闯入地狱,可以折断自己的翅膀。

  自己救他,是为了北戎的恩义,是为了战扬的承诺,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他知道,更是因为这是沈沐的命。

  然后,他的视线移向旁边。

  沈沐睡着了,卸下所有强撑的冷静,此刻的他看起来异常脆弱。苍白的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和烟尘,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还在担忧着什么。

  左臂被夹板固定,无力地搁在身侧,那只曾经执笔开方、施针救人的手,如今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想起了草原上那个在瘟疫中不知疲倦的身影,想起了沈沐接过他送去的补膏时那声疏离而客气的“多谢大汗”,更想起了刚才——沈沐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稳如磐石地为萧玄剔腐肉、施金针,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左肩的剧痛,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那样坚韧,那样专注,那样……不顾一切。

  他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沈沐脸颊时,倏然停住。

  指尖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最终,那只手只是极其轻缓地,拂去了沈沐额角一缕被汗水黏住的碎发。

  动作轻得如同触碰初春草原上第一片即将融化的薄冰,生怕重一点,就会惊碎什么,或者让自己心中那道早已筑牢的堤坝彻底崩塌。

  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拥有这个人。

  就像草原上的鹰,可以欣赏雪山的巍峨,却永远无法在那里筑巢。沈沐的心,从始至终,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那日在北戎王帐前作别,沈沐眼中只有归心似箭的焦灼,没有半分留恋。

  但,那又如何?

  爱不一定需要占有,也不一定需要回应。

  呼延律收回手,缓缓握成拳。

  他愿意成为那道沉默的山脊,在沈沐需要时为他挡住风雪,在他奔赴所爱时为他扫清障碍,在他坠落时伸手接住他。

  然后,在他醒来后,退回到“北戎王上”该在的位置,用最合乎礼数的距离,说一句:“沈大人,珍重。”

  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顶被死亡和危险包围的医帐里,他可以守着他。

  至少在沈沐昏迷时,他可以容许自己的目光,稍微停留得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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