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转醒
作者:笔端渡光
火把被重新点燃,噼啪作响,将方才激战留下的狼藉照得清清楚楚。
空气中混杂着血腥、焦臭、酸腐和一种奇异的、虫子体液蒸发的甜腥气,令人作呕。
曾经焊死萧玄的铁链空荡荡地垂挂着,末端连接处的断裂茬口狰狞扭曲,地上散落着被撬开的乌黑铁环和零碎的工具。
崔琰独自站在地牢中央,背对着入口。
他身上的暗金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披风垂地,纹丝不动。
周围的亲卫和将领皆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他们能感受到王上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怒意。
他缓缓走到那面曾经锁着萧玄的石壁前。
他记得萧玄被锁在这里的每一日,记得萧玄那双即使布满血丝、痛到极致却依旧不肯真正屈服、甚至在深处燃烧着讥诮与恨火的眼眸。
那眼眸曾是他扭曲快感的源泉,是他证明自己掌控力的勋章。
可现在,勋章被夺走了,只留下冰冷的铁链和肮脏的血迹。
他慢慢握紧了拳,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愤怒吗?当然。煮熟的鸭子飞了,精心布置的死局被破,山鬼折损,颜面扫地。
但此刻占据他心头的,不仅仅是愤怒。
还有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东西——失控感。
他以为自己算尽了一切,他将沈沐和萧玄都攥在手里,看着他们在自己掌心挣扎,享受着那种生杀予夺、爱恨皆由他定的扭曲快意。
可沈沐逃了,萧玄也逃了。被一群他视为蛮夷和影子的家伙。
甚至连萧璟,都在正面战扬用士兵的鲜血和尸体,配合完成了这扬惊天营救。
这种失控感,比失败本身更让他难以忍受。
“沈沐……”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尝到了血的味道。
他能想象沈沐是用怎样一种专注的神情,为萧玄处理伤口,就像在北戎面对那些卑贱的牧民一样。
那种眼神里,从来没有他崔琰的位置。
他们现在一定在一起。在某个安全的军帐里,一个昏迷不醒,一个重伤在侧,却彼此相依,仿佛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这画面让他胸腔里那团毒火燃烧得更加猛烈。
——
南朝大营,医帐。
时间在药香、烛火与压抑的呼吸声中缓慢流淌。
萧玄的高热在沈沐持续施针和用药下,终于有了消退的迹象。虽然依旧低烧,但不再是那种能将人烧干的灼烫。
手腕处清理干净的创口,在特制药膏的作用下,也开始缓慢地收敛、结痂,尽管过程伴随着持续的疼痛和瘙痒。
最危险的三天,在沈沐不眠不休的守护和军医的全力配合下,艰难地度过。
沈沐自己也几乎到了极限,精神的极度损耗和体力的严重透支,让他即便坐着,也时常陷入短暂的昏沉。
只是他始终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用右手去探萧玄的脉搏和额温,确认无误后,才允许自己闭目养神片刻。
呼延律依旧守在那里,如同最忠诚的哨兵。
他身上的伤口已无大碍,只是眉宇间的疲惫挥之不去。他偶尔会起身,为沈沐续上温水,或是在军医熬药时出去查看一下。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在萧玄和沈沐之间停留,眼神复杂。
第四日清晨,天光微亮。
一缕极其黯淡的光线透过医帐毡帘的缝隙,落在萧玄的眼睑上。
他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沈沐几乎焊在他身上的目光。
沈沐猛地坐直身体——这个动作牵动了左肩,让他闷哼一声,脸色骤白,但他恍若未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萧玄脸上。
呼延律也立刻察觉,霍然起身,走近两步。
萧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似乎那光线有些刺眼,又或者是身体各处传来的、迟滞却清晰的痛楚开始侵袭他逐渐复苏的意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沈沐立刻俯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水……” 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微弱却清晰。
“水!快!” 沈沐急声对旁边的军医道,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温热的清水被小心地用棉布蘸湿,轻轻润湿萧玄干裂起皮的嘴唇,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滴入他的口中。
萧玄的喉咙艰难地吞咽着。
几滴水下去,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眼睫颤动的幅度变大。
终于,在帐内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瞳孔先是涣散的,茫然地对着医帐的顶部,没有任何焦距,仿佛还未从漫长的黑暗与痛苦中完全挣脱。
沈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轻轻握住萧玄的手,低唤:“阿玄……阿玄,是我,沈沐。”
那涣散的目光,最终,一点点地,落在了沈沐布满血丝、憔悴不堪却写满担忧与期盼的脸上。
沈沐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但他强行忍住,只是更紧地握住萧玄的手,用力地点头,哽咽着重复:“是我,阿玄,你看,是我……我们出来了,在营里,安全了……”
萧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沐几乎以为他还没完全清醒。
然后,那目光掠过沈沐苍白的面容,落在他被夹板固定、无力垂着的左臂上,又落在他眼下的青黑和额角未擦净的污迹上。
萧玄的嘴唇再次动了动,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却依旧嘶哑虚弱:
“……疼……”
不是说自己。
他的目光定在沈沐的左肩,又抬起来,看向沈沐通红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初醒的混沌,有劫后余生的恍惚,但更多的,是一种沈沐熟悉到骨子里的、深切的痛惜与牵挂。
他在问沈沐疼不疼。
沈沐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滚而下,他却笑着,用力摇头:“不疼,阿玄,我没事……你看,你醒了,你醒了就好……”
他想说更多,想告诉他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想问他身上还疼不疼,想让他好好休息别担心,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了更紧的相握和汹涌的泪水。
萧玄似乎想抬手去擦他的眼泪,但手指仅仅动了一下,便无力地垂落。
长时间的禁锢和重伤让他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他只是用那双渐渐恢复清明的眼睛,深深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沐,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确认他的存在。
呼延律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着沈沐失而复得的泪水与笑容,看着萧玄醒来后第一时间对沈沐的牵挂,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生死与共的深刻羁绊。
心中那片荒原,似乎吹过了一阵寂寥却平静的风。
呼延律悄然退出医帐,将那片劫后重逢的空间完全留给沈沐和萧玄。
帐外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却也清新,冲淡了鼻端萦绕不去的血腥与药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连日激战、地牢中生死搏杀的紧绷,以及方才目睹那深刻羁绊所带来的复杂心绪,交织成沉重的疲惫。
他需要片刻喘息。
刚走出几步,一个身影便像小炮弹似的从旁边冲了过来,带着哭腔:“三哥!”
脱里不管不顾地扑进呼延律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衣襟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三哥!上次看到你流了好多血……疼不疼?我吓死了……呜呜……”少年哽咽得语不成句,滚烫的眼泪瞬间浸湿了呼延律胸前的衣料。
呼延律被撞得微微一晃,左臂的伤口被碰到,刺痛传来,他却只是低低“嘶”了一声,随即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发顶。
入手的感觉似乎比在北戎,又长高了些,发丝也更黑亮。
“好了,好了,多大了还哭鼻子。”
呼延律的声音沙哑,却透着兄长独有的宠溺和纵容,“一点皮肉伤,看着吓人罢了。你三哥命硬,阎王都不收。”
他任由脱里抱着,感受着少年温热真实的依赖,这几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弛了一角。
这是他在世上仅存的血脉至亲,是他拼死也要护其周全的幼弟。
脱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稍微松开手,但一只手还死死拽着呼延律的衣袖,仰起一张糊满眼泪鼻涕的小脸,眼睛肿得像桃子,急切地问:“哥夫呢?陛下呢?他们……”
呼延律用拇指粗粝地抹去弟弟脸上的泪痕,动作不算轻柔,却带着暖意,“陛下刚醒,沈大人在里面守着。都活着。”
“真的?!”
脱里眼睛骤然亮起,像是瞬间被注入了生机,他猛地又想跳,却被呼延律按住了肩膀。
“小声些,刚醒,需要静养。”
脱里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用力点头,眼泪却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欢喜的。
他拽着呼延律的袖子不肯放,像是怕一松手兄长就会消失,开始絮叨起来:
“三哥你不知道,这几天我快急疯了……王爷他……燕王殿下他整夜整夜不睡,盯着沙盘,调兵遣将,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让我帮他整理军报,我不敢出错,都认真记着……王爷虽然严厉,但对我很好,吃穿用度都惦记着,还抽空教我认南朝的字和兵法……
他这次为了救陛下和哥夫,把压箱底的精锐都派出去了,自己在前线顶着那个可怕的‘鬼师’……”
少年打开了话匣子,迫不及待地向兄长倾诉这些时日的担忧、恐惧,以及……对那位冷面燕王不自觉的依赖和崇敬。
他描述萧璟如何运筹帷幄,如何冷静果决,如何在他害怕时投来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如何将重要的文书交给他誊抄记忆……
语气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濡慕的亲近。
呼延律静静听着,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弟弟一缕翘起的头发。
他看着脱里说起萧璟时发亮的眼眸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听着那一声声自然无比的“王爷”,心中的疑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渐深。
弟弟确实被照顾得很好,甚至被教导、被赋予了信任。
这超出了他当初托付时的预期。萧璟那样的人物,为何会对一个异族质子如此上心?仅仅是出于承诺和怜悯吗?
脱里的叙述中,充满了对萧璟能力和品格的钦佩,语气真挚热切。
呼延律是过来人,他隐隐捕捉到那热切之下,或许连脱里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更深层的情感悸动。
这让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有些闷,有些涩,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担忧。
“……所以,三哥,王爷他真的很好。”
脱里最后总结般地说道,眼神清澈见底,望着兄长,带着点想要得到认同的期盼,
“你别担心我,我在南朝……在王爷身边,挺好的。”
他隐瞒了最重要的事实——他和萧璟之间,早已超越了主君与质子,超越了照顾与被照顾。
那份在焚情痛苦中萌芽、在相依为命里滋长、在生死考验下确认的恋情,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不是不信任兄长,而是他本能地觉得,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或者说,他尚未准备好面对兄长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应。
呼延律深深地看了弟弟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面,触及一些模糊的真相。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又用力揉了揉脱里的头顶,将他的头发揉得更乱。
“你无事,三哥便放心了。”
他沉声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燕王殿下……确有担当。你既受他照拂,便更要知分寸,守本分,莫要给他添麻烦,也要保护好自己。前线刀剑无眼,跟紧他,别乱跑。”
“我知道的,三哥。”
脱里乖乖点头,依旧拽着兄长的袖子,“你的伤真不要紧吗?我那里有上好的金疮药……”
“军医处理过了。”
呼延律打断他,目光扫过弟弟担忧的脸,缓和了语气,“去吧,你还有事要忙?别耽误了正事。”
脱里这才想起被打翻的药碗和等着喝药的伤员,啊了一声,连忙道:“我得去重新煎药!三哥,你先去忙,晚点我再找你!”
说着,他匆匆松开手,跑开几步,又回头叮嘱:“三哥你记得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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