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看我一眼
作者:笔端渡光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合着药草的苦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沉沉浮浮。
沈沐被躺在石室的软榻上,身下铺着柔软的天鹅绒垫,身上盖着雪白的丝被,反而衬得他此刻的模样触目惊心。
那张脸此刻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透明,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左胸上方,靠近肩胛的位置,厚重的纱布层层包裹,却依然隐约透出一抹刺眼的暗红。
那支乌木簪已被御医小心翼翼地取出——说是取出,不如说是挖出。簪子刺得太深,几乎伤及筋骨。
御医是两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是西境最好的医官。他们处理伤口时手都在抖,不只是因为伤者是崔琰亲口下令“必须活”的人,更是因为那伤口本身——不是意外,不是战斗,是决绝的自戕。
“王上,伤口太深,失血过多。”一名御医跪在榻边,声音发颤,“臣等已用尽法子止血、敷药,但……但能否醒来,何时醒来,全看……全看沈大人自己的意志和天意了。”
另一名御医补充,小心翼翼:“簪子擦着心脉而过,若再偏一寸,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如今虽保住了性命,但气血两亏,元气大伤,即便醒来,也需将养,且……”
“且什么?”崔琰的声音冷得像冰。
“且左臂……日后恐会留下隐疾,阴雨天或有痹痛,使力也会受限。”御医说完,便深深伏下身,不敢抬头。
崔琰站在榻边,一动不动。
看着御医忙碌,看着药童进出,看着那些沾满血的纱布被换下一盆又一盆。
此刻,所有人都退下了,石室里只剩下他和昏迷不醒的沈沐。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而孤寂。
他盯着沈沐苍白脆弱的脸,胸腔里像是有两种力量在疯狂撕扯。
一种是想将这人揉碎、摧毁的暴戾恨意——他竟敢!竟敢用这种方式拒绝他、逃离他!
另一种,却是看着这张脸、这个呼吸微弱的人时,心底翻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恐慌与……痛楚。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沈沐脸颊上方,微微颤抖。他想触碰,却又怕惊扰了什么,怕那本就微弱的呼吸就此断绝。
最终,他的手指落在了沈沐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那只手冷得吓人,纤细,骨节分明,曾经能执笔开方、施针救人,此刻却毫无生气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为什么……”
崔琰的声音低哑,“你就这么……厌恶我?宁愿死,也不肯……看我一眼?”
他俯下身,凑近沈沐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哀求的恨意:
“沈沐,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我,崔琰。不是萧玄。”
“我也可以对你好,比他更好。你要什么?安稳?尊荣?还是……自由?我都可以给你。”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得沈沐的手背泛白,“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胸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这份死寂般的沉默,像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崔琰的神经。
爱而不得的愤懑,被彻底无视的羞辱,精心布局却被对方以最惨烈方式破局的挫败……种种情绪交织发酵,最终酿成一坛穿肠毒酒。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阴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骨髓深处窜起!
崔琰脸色瞬间变得比沈沐还要苍白几分。
子时了。
月亏之夜。
他体内的蛊虫,到了每月反噬最烈的时候。
山鬼婆婆给的药早就吃完了,每月月亏之时便会发作,啃噬经脉,痛不欲生。
加上今日情绪大起大落,心神激荡,此刻蛊虫的反噬来得格外凶猛!
“呃……”
崔琰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他踉跄着扶住一旁的石壁,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那寒意越来越重,仿佛要将他的血液都冻结。
紧接着,是熟悉的、万蚁噬骨般的剧痛,从四肢百骸的骨髓深处蔓延开来,每一寸骨头都像在被无数细小的毒虫啃咬、钻凿!
“出……出去!”他咬着牙,对闻声想要进来的侍从低吼,“所有人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侍从们噤若寒蝉,迅速退走,厚重的石门再次合拢,将内外隔绝。
石室内,只剩下昏迷的沈沐,和蜷缩在地上、痛苦痉挛的崔琰,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华贵的墨青深衣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因痛苦而紧绷的脊背线条。他死死咬着牙关,齿缝间渗出丝丝血迹,却抑制不住喉咙深处溢出的、破碎的呻吟。
太疼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疼。
或许是因为今日心绪动荡,蛊虫受到了刺激;或许是因为……眼前躺着那个宁死也不愿屈服的人,让他所有的坚持和算计都显得如此可笑可悲。
剧痛伴随着极寒,仿佛要将他拖入无间地狱。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痛苦的漩涡边缘浮沉。
在几乎要被这灭顶的痛楚淹没时,崔琰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软榻的方向爬去。
一寸,又一寸。
冰冷粗糙的地面摩擦着他的手掌和膝盖,但他感觉不到,所有的神经都被体内的剧痛占据。
终于,他碰到了榻边垂下的丝被一角。
他伸出手,颤抖着,摸索着,再一次抓住了沈沐那只冰冷的手。
这一次,他攥得很紧,紧得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沈……沐……”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混合着痛苦与滔天的恨意,“你看……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蛊虫的啃噬达到了顶峰,崔琰猛地弓起身体,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吼。汗水混杂着生理性的泪水,从他扭曲的面容上滑落。
“你为什么……不选我……”
他攥着沈沐的手,将它死死按在自己剧烈痉挛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痛苦传递过去,让昏迷中的人也能感受到他此刻的煎熬。
“我哪里……比不上萧玄?啊?!”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疯狂,
“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他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看我一眼?!”
极致的痛苦,往往催生极致的恨意。
在这被蛊虫反噬、尊严尽失的时刻,崔琰心中所有的爱而不得、所有的挫败屈辱,都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毒火,焚烧着他残存的理智。
恨沈沐的决绝与无视。
更恨萧玄——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沈沐全部的爱与忠诚?得到这世间最纯粹、最珍贵的东西?
而他崔琰,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甚至不惜以身饲蛊,到头来却只得到宁死不屈的背影,和每月一次生不如死的反噬!
“不公平……这不公平!”崔琰嘶声低吼,眼底血红一片,“萧玄……我要你死……我要你不得好死!”
一个念头在这剧痛与疯狂的熔炉中,淬炼成形。
他不要城池了,不要退兵了。
那些东西,忽然间变得索然无味。
他要更直接、更痛快的报复。
他要萧玄亲自来,来到他的面前,来到沈沐的面前。
然后,他要当着沈沐的面,一点一点,折磨萧玄。折断他的傲骨,碾碎他的尊严,让他像狗一样匍匐在地,受尽屈辱,痛苦哀嚎,最终在沈沐眼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要沈沐亲眼看着,他倾尽一切去爱、去维护的人,是如何被摧毁的。
他要彻底碾碎沈沐的信念,碾碎他们之间那种所谓“理解”与“信任”的可笑羁绊。
只有这样,或许……或许沈沐眼中那永远映不出自己倒影的平静,才会被打破。
才会看到他崔琰!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疯长的毒藤,瞬间缠绕了他全部的心神。
甚至,连体内蛊虫带来的剧痛,似乎都因此减轻了些许,被一种病态的兴奋与期待所取代。
不知过了多久,月影西斜,蛊虫的反噬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崔琰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虚脱地瘫在榻边,依旧紧紧攥着沈沐的手,急促地喘息着。
但那双刚刚经历过极致痛苦的眼睛,此刻却亮得骇人,闪烁着冰冷而疯狂的光芒。
他慢慢坐起身,靠在榻边,目光落在沈沐依旧昏迷的、苍白的脸上。
“你会看到的。”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很快,你就会亲眼看到,你选择的那个男人,是怎样在我脚下哀嚎求饶的。”
“然后……”
他的指尖抚过沈沐冰凉的脸颊,“你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掌控一切的人。”
天光微亮时,崔琰缓缓站起身。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仔细整理了仪容,除了脸色过于苍白,眼底血丝未褪,已看不出昨夜那扬酷刑的痕迹。
他走到石室门口,唤来心腹。
“把昨日沈沐染血的那件里衣找出来。”崔琰的声音平静无波,“不必清洗,就这样,送去交给萧玄。”
心腹一愣:“王上,那三关文书和退兵诏书……”
“不要了。”
崔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告诉他,本王改主意了。城池、退兵、国书,本王统统不要。”
“我只要他——萧玄,一个人,亲自来日光城换人。”
“若他敢来,或许还能见他心上人最后一面。若他不来……”
崔琰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淬寒冰:
“那便等着收尸吧。”
血衣为信,邀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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