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交换
作者:笔端渡光
那件染血的里衣被呈上来时,是装在一个紫檀木匣里的。
没有讨价还价的文书,没有冗长的条件。
只有一张薄薄的、被刻意折叠过的素笺,上面是崔琰狂狷如刀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三关、退兵、国书,皆可弃。明日午时,落鹰坪,独汝一人来换。”
萧玄站在案前,看着近卫将那匣子打开。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那股属于沈沐的、混合着药草清苦与铁锈味的独特气息,依旧如同冰锥,凿穿了萧玄强行维持的平静。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里衣左胸偏上的位置。
那里,有一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触目惊心的血迹。血迹的中心,是一个边缘整齐、笔直刺入的破口
——不是刀剑劈砍的撕裂状,也不是箭矢贯穿的圆形,而是……一个尖锐物体垂直刺入后留下的、规整的裂痕。
萧玄的瞳孔,在看清那个破口的瞬间,骤然缩紧!
他是习武之人,见过太多伤口,他太清楚,什么样的兵器,会造成什么样的痕迹。
这个破口……太小,太深。
不可能是战斗中留下的。战扬上没有这样精巧、这样决绝的武器。倒像是……
倒像是簪子、发钗一类的东西。
倒像是……一个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垂直刺下。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他的沐沐,被逼到绝境。那个永远温润、冷静、坚韧的人,抬手拔下了发间的簪子,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下!
那个破口的位置,在他眼中无限放大。
沈沐,在绝望之下,选择了死!!
是什么样的处境,才能让沈沐这样的人,放弃所有生的希望,用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是被囚禁的屈辱?是面对崔琰疯狂占有时的恐惧?还是……得知自己“被放弃”后的绝望?
萧玄缓缓抬起头。
那双向来深邃沉静、蕴含万钧之力的眼眸,此刻却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的光、所有的理智,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是我……”他呢喃着,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自嘲般的颤抖,“是我把他……逼到这一步……”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所有的帝王心术,所有的权衡利弊,所有的江山社稷……在沈沐可能已经冰冷、或者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事实面前,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什么徐徐图之,什么等待时机,什么以国为重!
他的沐沐,在用生命告诉他:等不了了。
“传信……”
萧玄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的疯狂,“给燕王!”
“告诉他,朕不管他还有几日路程,不管他身子是好是坏!只要他还能喘气,就给朕用最快的速度架过来!
车马废了就用马!马累死了就换马!缩短一切能缩短的时间!朕要他,以最快的速度,滚到西境来!”
“是!臣即刻去办!”一名将领踉跄着应声,连滚爬爬地冲出帐外。
“还有!”萧玄转向自己的亲信近卫统领,“你,带上前线所有军务资料、将领档案、布防图册、粮草辎重明细……一切!整理好,快马出营,迎向燕王车队!”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却强行稳住声音:
“让他在路上看!在他抵达西境之前,给朕全部记进脑子里!朕……没时间等他慢慢熟悉了。”
亲信统领心头巨震,猛地抬头:“陛下!您这是……”
“照做!”萧玄厉声打断,不容置疑。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都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细想,只是被帝王眼中那近乎毁灭的光芒所震慑。
当夜,中军帐的灯火,彻夜未熄。
所有将领、谋士都被屏退。帐内,只剩下萧玄一人。
他坐在案前,铺开最上等的明黄绢帛,提起朱笔。
笔尖悬在绢帛上方,微微颤抖。
良久,他终于落下第一笔。
这是一封传位诏书。
言辞简洁,条理清晰,写明若自己身故,由燕王萧璟继承大统。
列举了萧璟的功绩、能力,以及朝中可用之臣、需防范之辈。甚至细心地写下了几条关于稳定朝局、安抚民心的建议。
字迹依旧力透纸背,沉稳刚劲,仿佛方才的崩溃只是幻觉。
唯有写到末尾,那向来平稳的笔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换了一个信纸,是留给弟弟的私语:
“阿璟,皇兄对不住你。”
“这万里江山,这沉甸甸的担子,这烂摊子……皇兄无能,未能彻底扫清,却要留给你了。”
“西境崔琰,狡诈阴毒,此番无论结局如何,必留后患;朝中……亦有暗流。你性子冷硬,但需知刚易折,柔能克刚。御下之道,恩威并施,方是长久。”
“焚情之痛,皇兄知晓。脱里那孩子……是个好的。珍之重之,莫要……步我后尘。”
写到这里,萧玄停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国玺,蘸了朱砂,稳稳地盖在诏书末尾。
然后,他唤来了随军的最年长、也最德高望重的一位老臣。
萧玄将诏书与国玺亲手交到他手中,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慌,“此二物,暂托于您。”
老臣双手颤抖,老泪纵横:“陛下!不可啊!您万乘之躯,岂可亲身犯险?那崔琰明显布下死局,您此去……”
“朕必须去。”萧玄打断他,他顿了顿,看着老臣悲痛的脸,缓缓道:
“若朕……未能归来,或传来死讯,您便立即公布此诏,率领众臣,拥立燕王登基。国不可一日无君,切记。”
“陛下……”老臣泣不成声,跪倒在地。
萧玄扶起他,没再多言。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决定,一旦做出,便再无回头路。
次日清晨,萧玄只着一身素白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腰间佩剑,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帝王标识。
临行前,他小心翼翼地将沈沐那件染血的外袍折叠好,贴身放入怀中,那干涸的血迹仿佛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
他翻身上马,没有带一兵一卒。
“陛下!”众将跪了一地,声嘶力竭。
萧玄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连绵的营帐、猎猎的旌旗,还有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
目光平静,无悲无喜。
然后,他转回头,轻夹马腹。
白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朝着日光城方向,绝尘而去。
明知前方是龙潭虎穴,是崔琰精心布置的死局。此一去,十死无生。
但他必须去。
他要亲眼看到沈沐。活要见人,死……
萧玄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隔着衣物,触碰到那件血衣。
若是死了,黄泉路上,他也不会让他孤身一人。
他曾许诺过的——“等这边安定了,等打完了仗,百姓们能安稳过日子了……我来陪你。”
如今,仗未打完,百姓未安。
可他等不了了。
他的沐沐,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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