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惊雷

作者:笔端渡光
  烛火通明,映照着沙盘上犬牙交错的战线标记。

  萧玄刚刚与将领议定次日的反攻方略,眉宇间虽凝着挥之不去的疲色,却依旧沉静锐利。

  崔琰的攻势已被初步遏制,僵局正在形成,他需要更精准的刀锋,去割开这缠斗的锁链。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这绝非寻常军报传递的节奏。

  萧玄心头莫名一跳。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夜半的寒气。

  来人并非传令兵,而是一名本该随沈沐在北戎的影卫!脸上混杂着长途奔波的尘土、未愈的伤痕,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

  他几乎是扑倒在萧玄案前,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手中高举着一枚染血的、代表最紧急情况的玄铁令牌。

  “陛……陛下……”

  影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撕裂出来,“北戎……野马谷……沈大人……被劫了!”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直接在萧玄的颅腔内炸开!

  眼前的一切——跳动的烛火、案上的地图、将领惊愕的脸——瞬间扭曲、褪色、拉远。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三个字在耳边疯狂回荡、撞击!

  被劫了……被劫了……被劫了……

  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落在舆图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痕,像极了心头骤然迸裂的血。

  萧玄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猛地抬手,死死按住冰冷的案角,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瞬间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如纸。

  “说、清、楚。”

  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可怕,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被冰封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他盯着地上颤抖的影卫,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眸,此刻如同暴风雪前夕最沉最黑的夜空,酝酿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漩涡。

  影卫强忍着巨大的恐惧和自责,以最简练、却字字泣血的方式,禀报了野马谷遇袭的经过:

  诡异的混合袭击,白雾,障眼法,以及沈沐在数名影卫贴身护卫下,于短短几个呼吸间凭空消失的骇人事实。

  “对方手段……绝非寻常……疑似有南疆诡秘异术参与……线索极少……属下……万死!” 影卫的头重重磕在地上,血与泪混在尘土中。

  帐内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将领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他们的帝王。

  他们见过陛下冷肃、威严、甚至暴怒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此刻这种状态。

  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强行锁住所有咆哮的远古凶兽,周身散发出实质般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杀意与寒意,那压抑的平静之下,是即将崩塌的万丈冰川。

  “崔、琰。”

  他吐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确定。除了他,还有谁会如此处心积虑,用这般诡异手段,目标如此明确?!

  沐沐……落入了那个疯子手里!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搅动,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仿佛能看见崔琰那双阴郁疯狂的眼睛,正用怎样令人作呕的目光打量着沐沐……无数可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每一种可能都让他肝胆俱裂!

  “陛……陛下,是否立刻派兵……” 有将领颤声提议。

  “闭嘴!”

  萧玄猛地低吼,声音并不大,却蕴含着雷霆之威,将那将领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将几乎破体而出的暴戾和恐慌压回去。

  现在不能乱!

  他死死盯着沙盘上西境与北戎交界的那片区域,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崔琰劫人,目的无非是要挟。

  沐沐暂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其他的……他不敢想。

  “传令,”

  萧玄的声音恢复了某种令人胆寒的平静,却比之前的怒吼更可怕,“前线各军,转入全面守势,没有朕的亲令,不得擅自出击,亦不得后退半步!违令者,斩!”

  “加派所有可用斥候、影探,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查!西境通往日光城的所有路径,可疑人员,南疆异动!

  北戎方面,保持联络,施加压力,让他们继续搜!”

  “陛下,那崔琰若以此要挟……” 枢密使忧心忡忡。

  萧玄倏然抬眼,目光如淬毒的冰锥:“他要挟?朕等着他!”

  他转身,不再看任何人,走向帐内悬挂的巨幅地图前,背影挺直如枪,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微微颤抖。

  “都出去。”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疲惫而冰冷。

  众将不敢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下。帐内只剩下萧玄一人,和那跳动的、却再也无法带来温暖的烛火。

  前所未有的恐慌、暴怒、自责,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地图架子上,木屑纷飞,手背瞬间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不能乱……萧玄,你不能乱……他在心里一遍遍嘶吼。

  他走到案前,颤抖着手拿起笔,却半晌落不下去。要给沐沐传递消息?崔琰定然封锁严密。要调动暗桩?需要时间……

  萧玄独自站在帐中,望着北方无尽的夜空。

  西境的寒风穿透帐帘,吹在他身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焚烧一切的焦灼与冰冷。

  ——

  燕王府书房。

  萧璟捏着那份薄薄的密报,指节用力到泛白,纸张边缘微微颤抖。

  “沈沐被劫了。”

  萧璟知道,沈沐对皇兄意味着什么,那是皇兄的命,是理智最后的那根弦。

  如今这根弦断了。

  皇兄会怎样?那个总是沉稳如渊的兄长,若得知沈沐落入崔琰之手……

  当年沈沐“失踪”,皇兄眼底那寸寸灰败、几乎焚尽一切的沉寂,萧璟至今想起,仍觉寒意彻骨。而这一次,是确凿的“被劫”,落在恨他们入骨的疯子手里。

  “皇兄会疯的。”

  虽然他清楚兄长为帝的担当与自制,可那是沈沐——是皇兄痛失过一次、几乎赔上半条命才寻回的人。

  万一呢?万一这次……皇兄再也压不住呢?

  西境战局、江山社稷、前线万千将士的生死……这些平日重于泰山的责任,在沈沐生死未卜的阴影下,会不会在皇兄眼中骤然褪色,沦为模糊而遥远的背景?

  萧璟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想。

  他转身,朝门外唤道:

  “脱里。”

  守在廊下的少年几乎是立刻推门而入,手里还端着刚煎好的药,眼底带着一贯的关切与依赖:“王爷,您叫我?”

  萧璟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里面盛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沉:

  “沈沐被崔琰的人劫走了。”

  “哐当——”

  药碗从脱里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深褐色的药汁溅湿了他的衣摆和鞋面。他像是没感觉到,只是猛地抬头,眼眶瞬间通红:

  “哥夫……哥夫他……” 声音戛然而止,被恐慌扼住。

  下一秒,冲上前抓住萧璟的衣袖,指尖冰凉:“王爷!我们得去救他!我们快去救哥夫!”

  眼泪已经滚了下来,可他顾不上去擦,只是死死望着萧璟,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惊惶与哀求,“现在就去!求您了!”

  萧璟看着他瞬间崩溃又强撑的模样,他握住脱里颤抖的手,用力攥紧:

  “好。我们即刻出发。”

  他抬手,用指腹抹去少年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去换身衣裳,收拾必要的东西。我们在西境,把你哥夫带回来。”

  脱里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转身就跑,跑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向萧璟:

  “王爷,您等我,我很快!” 说完,身影便消失在门外。

  ——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颠簸将窗外的天色晃成一片模糊的灰蓝。

  车厢内,萧璟看着紧挨自己坐着的少年。

  脱里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裳,背脊挺得笔直,可微微红肿的眼眶和用力抿着的唇,却泄露了强撑的惊惶。

  自两人确认心意以来,这孩子没睡过一个整觉,夜里总警醒着,一点动静就醒来探他的手温,笨拙却执着地守着。如今,却要被他亲手拖进千里之外的烽火里。

  萧璟心口一窒,某种酸软而尖锐的情绪压过了焚情惯有的灼痛。

  他伸出手,将人揽进怀里。脱里先是一僵,随即整个人松懈下来,额头抵上他的肩颈,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

  “怕吗?”萧璟低声问,下颌轻蹭过他柔软的发顶。

  脱里在他肩上蹭了蹭,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点湿意:“怕。”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仿佛自言自语般,“但跟您在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就在这一刻,左胸深处那股蛰伏的灼痛猛然蹿起,如同被这句话惊动的毒蛇,狠狠咬噬。

  萧璟搂着脱里的手臂骤然绷紧,冷汗几乎瞬间湿了里衣。他却只是将怀里的人拥得更实了些,将所有闷哼与颤抖死死锁在喉间。

  脱里似有所觉,从他怀里微微抬头,眼眶还红着:“王爷?”

  “没事。”

  萧璟的声音听不出异样,唯有扣在少年背后的手,掌心滚烫。

  他将脱里的脑袋轻轻按回自己肩头,闭上眼,在肆虐的痛楚中,清晰地感受着怀中真实的重量与温度。

  前路漆黑,烽烟蔽日。

  但怀中有他,是甘愿一同奔赴深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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