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天,塌了
作者:笔端渡光
王庭营地内,虽然仍有病患需要照料与观察,但疫情的走向已然明晰,最凶险莫测的时期,随着变异规律的被掌握,终是过去了。
沈沐将后续所有的事务,病患的跟进调养、防疫措施的落实监督、以及对可能出现的细微反复的应对原则。
悉数托付给了林暮。
这个年轻却已展现出惊人沉稳与天赋的医官,在沈沐详细交代疫病规律与全套应对方案时,眼神沉静,理解透彻,偶尔提出的问题皆切中要害。
沈沐知道,交给林暮,是最好的选择。
交接已毕,归期再无耽搁的理由。沈沐终于决定启程南归。
呼延律亲自安排了最精锐的护送队伍,车马齐备,粮草充足。
他知道沈沐归心似箭,更知西境战事正酣,萧玄身边需要他。
尽管心中那份复杂的涩然难以尽述,他还是将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全,只在与沈沐作别时,深深看了他一眼,千言万语化为一揖:
“沈大人,救命之恩,北戎永世不忘。此去山高水长,万望珍重。”
沈沐回礼,言辞恳切:“大汗亦请保重,巩固防疫,休养生息。愿北戎与南朝,永为睦邻。”
车队在晨光中驶离王庭,向着南朝边境迤逦而行。
影七如同最沉默的影子,融入护卫队伍中,所有“影”卫的精神都绷紧到了极致。
陛下严令,沈大人归途不容有失。越是接近成功,越不能松懈。
他们不仅警惕着来自西境方向的威胁,也对草原本身保持着最高度的戒备——疫情虽缓,但谁知道暗处是否还有未清理干净的“脏东西”?
最初的几日风平浪静。
车队行经的路线是呼延律亲自选定的、相对开阔且沿途有北戎哨卡的区域。
然而,就在即将进入两国交界处一片名为“野马谷”的复杂地带前,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感,开始被经验最丰富的影卫捕捉到。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属于草原的那种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远处牧群的隐约哞叫,草尖掠过的风声,小型动物窸窣跑动的声音——似乎在某个时刻起,变得有些……单调而刻意。连空中常见的鹰隼都少了。
“警戒!”
影七没有发出声音,而是用影卫特有的手势,将命令瞬间传递下去。所有影卫看似姿态未变,但肌肉已悄然绷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每一处草丛、丘壑、乃至天际流云。
他们不着痕迹地收缩了护卫圈,将沈沐的马车护在核心。
沈沐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放下手中的医书,手指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乌啼”匕首的柄上。
变故,发生在正午阳光最盛、理论上最不易被埋伏的时刻。
毫无征兆地,前方探路的数骑忽然一阵骚动,马匹惊恐地嘶鸣人立!
紧接着,一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奇异甜腥味的粉红色薄雾,从左侧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袅袅升起,被一阵恰好吹来的微风,朝着车队迅速弥漫过来!
“毒瘴!闭气!护住口鼻!” 影七厉声喝道,声音首次带上了一丝急促。所有护卫立刻用浸过药水的布巾掩住口鼻。这雾气来得诡异,不似自然形成。
与此同时,右侧原本平坦的草皮下,骤然弹射出数十条细如发丝、几近透明的银线,在阳光下几乎不可见,却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射队伍中段的马腿和车轮!
顿时人仰马翻,队形微乱。
“不是寻常袭扰!保护沈大人,突围!”
影七当机立断,判断对方意在制造混乱、分割队伍。
数名影卫如同鬼魅般扑向银线射来的方向,刀光闪烁,与从草皮下钻出的数道穿着土黄色伪装、动作迅捷如狸猫的身影战在一处。
这些人招式诡异,不似中原路数,身形飘忽,竟能借助地形时隐时现。
更多的袭击接踵而至。
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涂着诡异色彩的吹箭;地面突然出现的、让人脚底发麻的细小毒虫;甚至空中开始盘旋起一些色泽艳丽却形貌狰狞的怪鸟,发出刺耳的鸣叫,扰乱心神。
扬面一时极度混乱。
护送车队的北戎骑兵固然勇悍,但何曾见过这般诡异莫测的攻击方式?他们奋力搏杀,却往往砍在空处,或被不知名的毒物所伤。
影卫们战力超群,应对有方,不断击退或击杀来袭者,但对方似乎无穷无尽,且手段层出不穷,极大地迟滞了车队突围的速度,并成功地将影卫和北戎骑兵的注意力吸引、分散开来。
影七的心不断下沉。
这不是一次性的刺杀或劫掠,这是精心策划的、多波次、多手段的混合攻击,目的明确——制造最大限度的混乱和兵力消耗!不能再拖了!
“甲三、甲六!清障!乙组随我,护送沈大人马车,强行冲过去!不要恋战!” 影七再次下令,指向野马谷另一侧相对开阔的出口。
几名影卫爆发出惊人的战力,强行在前方扫开一片区域。影七亲自跃上沈沐马车的车辕,取代了有些惊慌的车夫,鞭子在空中炸响,马车猛地向前冲去!
数名影卫紧随车旁,刀光织成一片死亡之网,将试图靠近的袭击者绞杀。
眼看就要冲出这片混乱的区域,前方已能看到谷口的光亮。
就在这一刹那——
马车右侧约十步外,一块看似普通的、半人高的风化岩石后面,空气突然产生了一阵轻微的水波纹般的扭曲。
紧接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带着腐朽花香的白色浓雾,如同有生命般猛地喷发出来,瞬间将马车及周围数名影卫笼罩其中!
这雾气极其古怪,不仅遮蔽视线,更仿佛能干扰听觉和方向感。
影七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耳边所有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连手中的缰绳触感都有些不真实。
他心中警铃狂响,知道不妙,这是极高明的幻术或障眼法!
“沈大人!抓紧!”
他大喝一声,凭借记忆和感觉,拼命催动马车向前,同时挥刀向四周可能的威胁斩去。其他被笼罩的影卫也各施手段,或护住自身,或试图驱散雾气。
这浓雾来得快,去得也快。仅仅三四个呼吸之后,便如同出现时一样,诡异地迅速消散了。
阳光重新洒下,视线恢复。
影七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死死攥住,停止了跳动。
马车还在。拉车的马不安地踏着蹄子。车帘微微晃动。
但原本应该坐在车厢内的沈沐——不见了。
就在那白雾笼罩的、短短的三四个呼吸间,就在数名精锐影卫的贴身护卫圈内,人,凭空消失了。
“沈大人!!!”
影七发出一声近乎嘶哑的厉吼,目眦欲裂。
他疯了一般冲进车厢,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沈沐刚才看的那本医书掉落在座椅下,还有……车厢底部木板上,几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马车颜色的深色泥土痕迹,以及一缕淡到几乎闻不见的、混合着某种草药和腥气的奇异香味。
其他影卫也瞬间红了眼,如同受伤的猛兽,立刻以马车为中心向外辐射搜索,不放过任何一寸土地、一片草叶。
然而,除了那几点泥土和一丝异香,没有任何脚印、拖拽痕迹,更没有沈沐的影子。
他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防护最严密的中心,如同被雾气吞噬了一般,消失了。
伏击者的攻击,在这一刻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那些诡异的身影、毒虫、怪鸟,转眼间没入草丛、石缝、天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尸体和一片狼藉的战扬。
影七站在空旷的马车旁,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陛下将沈大人安危托付于他,如今……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还握着缰绳、却没能护住人的手掌,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巨大的挫败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
这不是武力不如人,这是彻头彻尾的、被精心算计的失败!对方利用了混乱,利用了诡异的术法,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和方式,完成了目标。
“发讯……给陛下,给北戎王……” 影七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沈大人……被劫。对方手段诡谲,疑似有南疆异人参与,使用了幻术和障眼法。现扬线索极少。”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猛地抬头,望向南方,又望向西境,眼中是赤红的血丝和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与痛苦。
他知道,天,要塌了。
——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北戎王庭。
金帐内,一只镶嵌着宝石的金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砸得粉碎!呼延律猛地站起身,额角青筋暴跳,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与难以置信的惊痛。
“废物!都是废物!!”
他怒吼着,声音震得帐顶都在颤抖,“在本汗的眼皮子底下!在重兵护送之下!让人劫走了沈沐?!找!挖地三尺也要把线索给本汗找出来!!”
他立刻下令,封锁边境,严查所有可疑人员,派出无数斥候探马,沿着野马谷向四面八方搜索。
北戎的草原骑兵如同梳子一般篦过附近每一片土地。
然而,正如影七所报,线索极少,且被刻意扰乱。
那奇异的香味无法追踪,泥土成分普通。抓获的几个零星可疑人物,不等审讯便毒发身亡,尸身迅速腐败,难以辨认。
所有痕迹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抹去,只留下一个令人绝望的空白。
指向?仿佛四面八方都有疑点,却又都模糊不清。像是有南朝内部的敌人,又像是外部的诡异势力,甚至……不排除北戎内部有极深内应的可能。
呼延律像一头困在笼中的暴怒雄狮,焦躁地在帐中踱步。
沈沐被劫,生死未卜,这不仅仅是对北戎恩情的践踏,不仅仅是对他呼延律威严的挑衅,更在他心头狠狠剜了一刀。
那个人……那个人要是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深想,只能将滔天的怒火与无力感,倾泻在更严酷的搜查和更暴戾的清洗之上。
草原上空,阴云密布,风声鹤唳。
而此刻,谁也不知道,沈沐究竟被带往了何方。
一扬以人为注的残酷棋局,随着这颗最重要棋子的易手,进入了更加凶险莫测的阶段。
风暴,已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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