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手术

  手触到他单薄的身躯时，只觉一片被天台风雨浇透，浸骨的凉。

  雨水与汗水早已在他身上交织成黏腻的湿意，手臂软绵绵地耷拉着，毫无生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病床上，随手扯过被子裹住那具冰凉的身体。

  文正明见状立刻会意，悄悄调高了室内中央空调的温度。

  时君闻坐在床边，握紧白藏冰凉的手心，反复摩挲着。

  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林书棠与艾拉很快赶来为白藏查体，各种仪器的检测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镇静剂只能暂时缓解他的症状，”

  林书棠收起听诊器，语气凝重，“白藏的心理状态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先做手术。”

  时君闻打断她，声音带着些沙哑，“心理治疗，等他身体情况稳定了再说。”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白藏的腰部手术能顺利完成。

  第二天，罗西教授一落地，就赶往医院主刀白藏的手术。

  直到被推进手术室里，白藏的意识始终没有清醒。

  术前清洗消毒时，他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眼睫纤长地垂着，像一尊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戴上麻醉面罩的那一刻，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一切，更让时君闻心口发紧。

  手术室门外，时君闻背靠着墙壁，胸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方才目睹白藏那般模样时，窒息感几乎将他淹没。

  喉间至今仍残留着刚才在天台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

  他知道白藏一直被厌食、疲惫困扰，心思重得总把情绪藏在心底，但这样激烈的自毁倾向，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忽然想起《moon》这首歌。

  那是白藏写的，在选秀成团后不久，公司发现了他私下创作歌曲的视频账号。

  作为团队里最具才华与天赋的成员，他笔下的每一段旋律、每一句歌词，都被公司悉数夺走。

  有的收录进Moira的出道专辑，有的被稍作修改后转卖他人。

  刚出道那段日子，他们被密密麻麻的行程包围，私人时间被压榨得一滴不剩。

  忙着赶通告、录节目、跑商演，他竟从未察觉白藏隐藏在温和外表下的崩溃。

  时君闻闭上眼，满心都是自责：

  他真是个不称职的恋人。

  五个小时，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终于熄灭，转为绿色。

  罗西教授推门而出，语气带着几分轻松：“手术很成功。”

  时君闻悬在半空中的心骤然落地，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

  幸好，结果是好的。

  白藏是在术后第三天清晨苏醒的。

  傍晚，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地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睫毛轻颤了几下，像蝶翼掠过晨雾，缓缓睁开眼时，视线还带着初醒的朦胧，落在天花板的纹路处怔了许久。

  一旁的时君闻瞬间就察觉到了动静，他守在床边三天三夜，眼底布满红血丝。

  看到床上人细微的动静，猛地挺直脊背，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小藏？”

  白藏的目光缓缓移过来，落在他脸上时，没有太多情绪，只像隔着一层薄雾般茫然。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时君闻立刻拿起旁边温好的水，用棉签蘸了蘸，轻轻擦拭他的唇角。

  “别说话，”

  时君闻放柔了声音，伸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手腕上的输液管，“刚醒过来，身体还虚。”

  白藏顺从地闭上眼，又很快睁开，视线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腰间，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病房里很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还有时君闻略显粗重的呼吸。

  没过多久，林书棠闻讯赶来，为白藏做了简单的检查道：“生命体征都很平稳，恢复得不错。

  但还是要注意，他现在情绪还很脆弱，尽量不要刺激他。”

  时君闻点点头，目光始终焦着在白藏脸上。

  等林书棠离开后，他握住白藏没输液的那只手。

  掌心的温度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对方微凉的指尖：“饿不饿？张妈炖了粥，我去给你盛一点？”

  白藏沉默了片刻，淡淡地摇了摇头，眼帘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将脸往枕头里侧了侧，背对着时君闻。

  时君闻的心微微一沉，却没有勉强。

  他知道，伤口的愈合需要时间，心理的裂痕更是如此。

  他轻轻拍了拍白藏的肩膀，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那你再睡会儿，我就在这儿陪着你，有事随时叫我。”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白藏的呼吸渐渐平稳，似乎又睡着了，但时君闻知道，他没睡。

  他能感觉到，白藏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像一只独自舔舐伤口，不愿展露脆弱的小兽。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用沉默传递着陪伴。

  有些伤痛，或许无法立刻抹平，但他愿意等。

  哪怕是再一个三年，哪怕是一辈子。

  他愿意等白藏重新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等他重新笑起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