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作物驯化史——小麦(三)
作者:卡皮巴八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感,瞬间席卷了各朝各代无数正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农民。简称,种田基因觉醒了。
没有人再去在意最初的“猿猴起源说”引起的争议,心中只剩下一种更坚实、更亲切的共鸣——是眼前,是身边,是祖祖辈辈在重复的生活本身。
此刻,它们都被镀上一层时间的光泽,成为浩瀚的人类史诗的一部分。
某处麦田边,歇晌的农人眯着眼,指着天幕上那两个研磨的石头,咧开嘴笑道:“嘿!瞧见没?老祖宗用的家什!跟咱家那老石臼一个意思!就是糙了点!”
他身边的小孙子也看入了神,小声问:““爷,他们那会儿也像咱这样,把麦子收起来过冬?”
爷爷拍了一下大孙子的脑袋:“嘿!怎么说话呢!哪有爷爷像孙子的!”他的声音更加响亮,透着份与有荣焉的骄傲,“这本来就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理儿!说明咱们这种田可是走了几十万年的正道。”
“清理杂草再撒种……这不就是咱年年开春干的活计嘛!烧荒、锄草、点种!” 一个中年汉子搓着满是老茧的手,也附和着,“原来打从那么早,人就明白这个理了!”
周围几个同样歇息的佃户也掺和进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旁边路过的书生被田边这阵肆意的大笑吸引了注意力。他听见农人们用最直白的语言,将天幕内容与自身经验无缝对接,谈笑间都是对“勤劳”、“耕作”的认同,甚至,甚至透露出一种自身劳作被看见、被肯定的尊严感和踏实感。
“为什么?” 书生下意识地捻着手中的书卷,眉头紧锁,“《诗经》有云,‘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后稷乃帝尧所命,教民稼穑,此乃圣王教化,天命所归。为何这天幕所言,不提圣王,不言天命,只道是远古凡人,因‘方便’、‘耐储’之故,自行摸索,乃至‘故意撒种’?这分明是……是辱没了‘稼穑’之本。”
他疯狂地在心中默念《尚书》中“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的篇章,企图通过圣人划定疆土、天命所归的宏大叙事再次树立其神圣性。
可是,农人们眼中焕发出的、那种被理解和和远古连接在一起的光彩,灼烫了他的双眼,逼得他不得不回避了视线,一如他不敢直视太阳。
他不得不承认,天幕的这种叙事——将农业的起源,描述为人类与植物在漫长时间中基于生存需求,所展开的互动、试错与经验累积—— 虽然不再神圣,却仿佛有着一种更有力、更贴近泥土的生命力。
书生感到一阵熟悉的摇摇欲坠,自天幕降世以来,这种感觉已经不少有,那是一种固有世界观被动摇的失重感。
但是,大概是次数多了,书生此刻也疲了,俗称打不过开摆了。他现在反而开始好奇:天幕之见,这小麦的故事后面该如何发展,“人”与“文明”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故事又该如何叙述?
他不安着,却又好奇着,一如一株眼前的刚刚破土、嫩绿柔软的麦苗尖,在风中招摇。
【而这一切终于在距今约12800年前迎来了质变。
那年地球遭遇了一波突如其来的全球变冷,史称新仙女木事件,干旱与寒冷迅速席卷了地中海沿岸地区,一时间水果与猎物骤然减少,绝望中的人类纷纷将目光转向村头那祖祖辈辈万年来随手种出的麦田之中。
如果说拯救人类是一桩功德,那这些二粒小麦简直就是野生的功德乡。
由于二粒小麦本来就比较耐寒耐旱,它们成为那段苦难岁月中少数还能茁壮成长的食物来源之一。
于是在那扬绵延一千多年的漫长寒冬之中,在地中海东岸那片,后来被称为黎凡特地区,有一批人类,从猎人变成了农民。
而二粒小麦也在人类的手中进一步蜕变,慢慢的二粒小麦穗终于不会再碎了,麦粒也进一步增大。
我们今天所熟悉的小麦至此大致奠定雏形。】
在一片冰天雪地的画面中,弹幕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对这扬寒冬的背景知识的补充:
现代世界的缔造者:新仙女木!
新仙女木:一种只能生长在寒冷地带的植物。
此时,尼尔德特人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彻底下线。
智人最艰难的时候只有2000人。
大家快说:谢谢小麦。
……
还有一句久久飘荡在画面正中央:农业,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千年,千年的酷寒,这委实太过超过古人的想象。整个地球都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雪,“生存”二字的残酷与辉煌,深深地镌刻在每一位观看者的心中。
司马光屏住了呼吸,先前对“猿猴祖源”的本能排斥,对伦理纲常可能被颠覆的恐惧,在此刻这幅宏大、清晰、细节生动且逻辑自洽的史诗画卷前,竟显得如此……“小”。
他的目光死死追随着那在冰天雪地中与麦子共生的朦胧人影,心神全被“从猎人变成了农民”、“农业,正式登上历史舞台!”这样的宣告所彻底占据。一位史学家的本能此刻彻底攫住了他的灵魂。
“冰河……寒冬……千年……” 司马光喃喃自语,每个词似乎都飘浮着那千年的雪花,“非圣王授时,非天命骤降,而是……濒临灭绝的人类和野麦吗?”
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或许,人类演化的真实历史,其本身的波澜壮阔,远非古人的粗糙记载,乃至穷尽毕生想象力为其赋魅,就可以比拟的。
他进而意识到:自己无法阻拦,甚至……在内心深处,也不想完全阻拦天幕这种叙事的传播。
他想起自己正在编撰的《资治通鉴》,它始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是着眼于王朝兴衰、君臣得失的宏大编年。可是,天幕的叙事,起点就在百万年前,主角是“智人”与“小麦”,舞台是整个地球的沧桑变迁。尺度之别,简直如同小溪比之沧海。没有人可以拒绝这份宏大的史诗叙述,特别是这份骄傲属于人类这个族群本身。
历史解释权正在发生根本性的迁移。
司马光模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他毕生致力于“叙国家之兴衰,著生民之休戚”。而天幕告诉他,国家的兴衰、生民的休戚,其最深的伏笔,可能早在那一万多年前的漫长冰雪之中,由一群围着麦田挣扎求存的人,和他们手中那几粒麦穗,悄然写下。之后种种,圣王之教,不过皆是,因势利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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