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启异变

  相较于九霄城的血雨腥风，此间显得格外静谧。影宗宗主易卜，正端坐于大堂主位之上，神色看似惬意，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棋子，与坐在他对面的一位面容阴鸷、气息如深渊般不可测的老者——前任大监浊清公公对弈。

  一名心腹属下正跪在下方，低声汇报着刚从暗河传来的、经过层层确认的惊天消息。

  当听到“藏书楼楼主慕子夜现身”、“谢家满门被灭”、“慕子蛰身死道消”、“提魂殿三官二死一叛”、“影宗派往暗河的精锐全军覆没。”

  等一系列消息时，易卜那看似镇定自若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在白子之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汗渍。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与滴血的心痛，因为那些精锐是影宗如今大半的家底！，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好……好一个藏书楼！好一个慕子夜！竟敢……竟敢如此狠辣决绝，将我影宗派去的人屠戮殆尽！

  他难道就不怕……不怕老夫一怒之下，将暗河与皇室的关系公之于众，让这北离天下，再无他暗河立足之地吗？！”

  这话语中，已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的威胁意味。

  那属下头垂得更低，继续禀告后续：“据报，叛乱平息后，暗河权力更迭。

  新任大家长由苏昌河接任。慕家家主之位，由一位名叫慕青阳的术士担任。

  苏家家主为苏暮雨，谢家家主则由谢七刀出任。至于那位藏书楼楼主慕子夜……则在事成之后，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易卜重复了一句，眉头紧紧锁起。

  这个慕子夜，行事完全不合常理，费尽心力平定了暗河，却不要权位，飘然远去，他到底图什么？

  他缓缓将手中的棋子放下，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棋局上，他的一条大龙已被浊清公公悄然围困，败象已生。一如他针对暗河的布局，满盘皆输。

  一直沉默对弈的浊清公公，此刻终于抬起眼皮，用那沙哑阴柔的嗓音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针，扎在易卜的心上：

  “易宗主，贪心不足蛇吞象。

  总是妄图去掌控那些远超自身能力范围的事物，终究是镜花水月，一扬空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易卜难看的脸色的，继续说道：

  “说起来，若你当年，没有那般对待你的女儿易文君，没有那般猜忌、逼走你那惊才绝艳的徒弟洛青阳……或许，今时今日的影宗，人才济济，又何须忌惮一个暗河，又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捉襟见肘的田地？”

  这番话，无疑戳中了易卜心中最痛、最后悔的伤疤！

  他当年为了稳固权势，强行将女儿易文君作为政治筹码嫁入皇室，又将天赋极高的徒弟洛青阳逼至对立面，导致影宗青黄不接。

  这始终是他最大的心病。

  易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抬头看向浊清，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反唇相讥冷笑道：

  “浊清公公又何必在此说风凉话？你当年……不也做错了选择，站错了队么？

  否则，今日又何必屈尊在我这小小的影宗？”

  他此言一出，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浊清公公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神情变化——那是一种被揭穿旧日伤疤、混合着耻辱与暴怒的阴厉！

  “多嘴！”

  只听他一声低斥，如同寒冰炸裂！

  甚至未见他有任何明显动作，一股无形却磅礴如山的恐怖气劲已轰然爆发！

  嘭！

  易卜整个人如同被一柄无形巨锤击中，连人带椅子瞬间离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坚硬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才滑落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上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浊清公公对易卜那充满愤怒与不甘的瞪视毫不在意，仿佛那只是蝼蚁的无能狂怒。

  他轻轻拍了拍手，仿佛要掸去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并未看向易卜，而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人啊，总是认不清自己。

  就像你，易卜。明明实力远逊于我，却总以为我需要倚仗你这影宗宗主的身份，对我缺乏应有的敬畏。”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冰冷的嘲讽。

  “可你似乎忘了，若我真想取你性命，不过是……抬手一掌的事。”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第一次真正落在易卜身上，带着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北离天下，除了稷下学堂昔年的那位李先生，真正能让我心生忌惮的人，屈指可数。

  即便我如今境界跌落，只是大逍遥境，但要捏死你，依旧不费吹灰之力。”

  易卜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但最终，所有的愤怒和屈辱都化作了一声充满无力感的、沉重的叹息。

  他深知浊清所言非虚，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权谋和身份都显得苍白可笑。

  萧若瑾身为北离天子，权势够重了吧？身份够大了吧，可依旧被那雪月城的大城主摁在地上揍。

  他默默地重新坐回位置，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问出了当前最关心的问题：

  “浊清公公，依您看……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慕子夜，接下来……会怎么做？”

  浊清公公摇了摇头，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凝重和……困惑？

  他沉声道：“此人之名，老夫此前从未听闻。他的实力深浅，脾性如何，行事动机为何，皆是一片迷雾。一个能将暗河这潭死水搅得天翻地覆，却又在事后飘然远去、不求权位的人……其心思之深，图谋之大，难以揣度。”

  他站起身，不再看易卜，转身向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语重心长，却又冰冷刺骨的警告：

  “易卜，看在多年相识的份上，我最后劝你一句，收手吧，不要再试图去掌控那些，远比你强大得多的人和事了。那是在玩火自焚。”

  话音落下，浊清的身影已融入门外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空荡的大堂内，只剩下易卜一人。他独自坐在那里，良久，望着浊清消失的方向，脸上充满了挣扎、不甘，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收手？呵呵……谈何容易……”

  “这掌控暗河，借其力重振影宗……已是我易卜，也是影宗……最后的机会了啊……”

  他的低语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凉与决绝。

  显然，浊清的警告，并未能让他回头。

  一扬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他这最后的执念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