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虚名之夫
作者:鲨瓜孩子
冷易的指尖颤抖地抚过那片细腻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出的凤凰栩栩如生,是市面上常有的、仿东宫的制式。
这不能是一个偏远村落的普通女子能拥有的东西。
他眼中的疯狂与偏执被一种可怖的笃定所取代。
他终于确定,不是他疯了,是她忘了。
他会帮她想起来的,不惜任何代价。
我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昏黄的油灯下,本该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冷易,竟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他半倚着床头,苍白修长的手指正摩挲着那件我藏在箱底的嫁衣,神情专注而迷离,仿佛在透过那片云锦,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那双深邃的凤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有偏执,有疯狂,还有一丝……我不敢深究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那目光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将我笼罩。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默默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从这具皮囊中剥离出来,仔细审视。
“你醒了。”我强作镇定地开口,端着药碗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些,“该喝药了。”
他对我手中的药碗视而不见,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嫁衣,那华美的红色在他惨白的手中,显得格外刺目。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审问意味。
我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羞涩与甜蜜的笑容。
“我确实成亲了,我的丈夫,是苏承安。”
我轻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爱意,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向他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心湖。
苏承安。
这三个字平凡至极,甚至带着几分乡野的土气,与他冷易的名字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名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那般理所当然的亲昵,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随即又疯狂地倒流,冲刷着他每一寸理智。
丈夫?
他攥着云锦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金线绣成的凤凰被他揉捏得变了形,仿佛在无声地哀鸣。
他想笑,笑她的荒唐,笑她的不自量力。
她用这种可笑的谎言想做什么?欲擒故纵?还是想用一个虚构的男人来刺激他,好让他承认些什么?
可她的眼神……那双他看过无数次的,清澈如山泉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那里面有提起心上人时独有的温柔与怀念,纯粹得让他心惊,也让他……嫉妒得发疯。
不,不可能。
她是他的人。从在荒野中,她不顾一切将他拖回来的那一刻她就是他的。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这个女人注定只能属于他冷易。
那件嫁衣,上面的仿东宫制式,就是铁证。
她只是忘了,一定是这样。
一股暴戾的无名之火从心底最深处轰然燃起,烧掉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克制。
他凭什么要忍受这种被背叛的错觉?
一个他随手就能碾死的乡野村夫,也配和他抢人?
他要撕碎这个谎言,要让她亲口承认,她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他。
眼前的冷易气息骤变,方才那点诡异的温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如寒冬的暴怒。他一把掀开被子,竟不顾身上的伤,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又是苏承安!”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翻滚的怒火像是要将我焚烧殆尽,“那你把我置于何地?”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铁钳,要将我的骨头生生捏碎。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我没有挣扎,只是迎着他噬人的目光,平静地陈述事实:“我们严格来说,都不算认识。”
我不会把前世今生弄错。
一条嫁衣能说明什么?
就算是仿东宫制式又如何?
又不是不在市面上流通,难道每个穿这种款式嫁衣的新娘,都是他的女人吗?
“不算认识?”他被我的话气笑了,那笑声里淬着冰碴,森然而可怖。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逼得我不得不蹙起眉头:“那这几日的相处又算什么?”
他的脸离我极近,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面颊上,带着一丝血腥和药草混合的苦涩味道。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似乎要穿透我的皮肉,看清我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几日?”我轻轻地重复着这个词,随即垂下眼帘,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与他,相处了二十多年……”
我感到他攥着我的手突然一滞。
那股几乎要将我捏碎的力道,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松动。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嫉妒是无药可解的毒药,而我,亲手为他调配了这一剂。
“呵,”一声冷笑从他唇边溢出,充满了不屑与轻蔑,“即便如此又如何?他现在人在哪儿?能给你什么?”
他的言语间满是尖刻的诋毁,试图用他身为太子的权势,来碾压我口中那个虚无缥缈的“丈夫”。
我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恰到好处的悲伤与迷茫,声音也带上了颤音:“我不知道……”
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我话锋一转,用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语气,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可以不要黄金万两,我只要你帮我找到他。”
这句话,狠狠地砸在了冷易的心上。
他眼中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不可置信的错愕。
他一直以为,我做的一切,包括救他,包括记可笑的账本,都是为了钱,为了他承诺的泼天富贵。
可现在,我竟然为了另一个男人,连黄金万两都不要了。
“你就这么爱他?”他的胸口仿佛被巨石死死压住,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我,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无人的街道,幽幽地叹息:“没有他,要这黄金万两……何用?
上一世是我负了我的苏承安,只希望这一世还来得及。
这一刻,我几乎能听到他理智崩盘的声音。
他眼中那份高高在上的倨傲,那份掌控一切的自信,终于在我这句话下,碎裂得彻彻底底。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攥着我的手腕,指节咯咯作响。
他的神色变幻不停,嫉妒、暴怒、屈辱、不甘……种种情绪在他俊美而苍白的脸上交织,形成了一副骇人的景象。
他心中已然嫉妒得发狂,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毁灭欲。
他松开我的手,像是甩开什么烫手的山芋,踉跄着后退一步,与我拉开距离。
他用那双赤红的眼睛盯着我,冷冷地问:“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凭我救了你。”我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语气平淡,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眯起眼睛,神色阴晴不定,心中的念头在飞速盘算。
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带着优越感的笑:“救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他的语气逐渐变得刻薄而冰冷,试图用这种方式让我知难而退,“想要我帮你找人,可没那么简单。”
我看着他重新摆出的太子架子,心中止不住地冷笑。
他似乎忘了,这里是无宁坊,是我的地盘。
我没有再与他争辩,只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枚寸许长的、用不知名兽骨打磨而成的哨子。哨子通体雪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不同于那天晚上的木哨。
木哨只能发出噪音,而这个哨子,却能模拟活死人的声波。
我将哨子凑到唇边,轻轻吹响。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人耳无法听见的声波,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死寂的夜色里。
“那就……把你送回去……”我轻声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我的话音未落,冷易的脸色“唰”地下变得惨白。
“你!”他几乎是惊恐地叫出声,那双不久前还充满暴戾的凤眸,此刻写满了惊惧。
他深知这哨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在夜色中游荡的、毫无生气的“活死人”,将接到信号!
“你敢!”他又急又怒,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浑身紧绷,警惕地扫视着门窗的每一个缝隙,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怪物破门而入。
我没有理会他的色厉内荏,只是静静地把玩着手中的骨哨,等待着他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溃。
见四周并无异动,他心下稍安,但看向我的眼神却再也不敢有丝毫轻视。
可他嘴上依然强硬:“你若敢动我,就不怕我事后报复?”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地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大脑飞速运转,思量着对策。
我依旧置之不理。
对一个将死之人,谈何报复?
我的沉默与漠然,显然比任何威胁都更有用。
冷易眼中的挣扎愈发明显,他知道,在绝对的生死面前,他那套太子的威仪和威胁,根本算不了什么。
终于,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眼珠一转,语气突然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诱哄的意味:“不过,帮你也不是不行……”
他故意停顿下来,紧紧盯着我,想从我脸上看出些许急切。
我配合地轻轻吸了口气,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看到我的反应,他似乎找回了一点掌控感,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紧盯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找到苏承安后,你要回到我身边,永远不许再离开。”
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偏执。仿佛这不是一个交易,而是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为难地蹙眉:“我不会和他和离。”
“本太子可没让你与他和离。”冷易双眼微眯,透出危险至极的气息。
提到“和离”二字,他心中那股被压下的怒意又翻腾了起来,但他还是强行忍住了。
他要的,不是名分,而是将我这个人,牢牢地锁在他身边。
“只要你回到我身边就行。”他补充道。
“那他呢?”我继续追问,扮演着一个深爱丈夫、为他前途担忧的妻子角色。
“怎么?你还怕我害他不成?”他心中的嫉妒更甚,语气愈发冰冷,几乎能刮下一层霜来。
他冷哼一声,不耐烦地别过头去,不再看我,“我冷易还不至于为难一个村夫。”
那高高在上的语气,仿佛能放过苏承安,是对我天大的恩赐。
“留在你身边倒是无所谓,”我平静地说道,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是和他在一起。”
“你……”刚被他压下去的怒意,如同被泼了油的火,“蹭”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他极力克制着将我掐死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就这么离不开他?”
我抬起眼,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用最温柔、最缱绻也最残忍的语气,轻轻吐出四个字。
“此生挚爱。”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狠狠地捅进了他最柔软的心防。
我看到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所有的暴怒、偏执、疯狂,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茫然的痛楚。
“挚爱?”他喃喃地重复着,心底最深处涌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像是被无数根针扎过。他想维持自己冷酷如霜的表情,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垮了下来。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盛满倨傲与阴冷的凤眸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孩童般的委屈与幽怨。
“那我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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