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空壳婚约
作者:鲨瓜孩子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残雪从屋檐悄然滑落的微响,像一声声极轻的叹息。
无宁坊的时间与天气就是这样奇怪,像极了这里混乱的生活。
屋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冰,寒意从冷易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一丝丝地渗透出来,将我寸寸包裹。
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我,那种审视的、带着无上威压的目光,我曾在前世见过无数次。
那时的我,总会因此心惊胆战,卑微地垂下头,等待他的发落。可如今,我只是平静地迎着他的视线,任由那份几乎能将人冻伤的冷意在我身上流淌。
他终于失去了耐心,薄唇微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将思绪从对那个“他”的怀念中抽离出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算不上是笑的弧度。
我看着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这个我前世爱入骨髓、今生只想远离的男人,回答了他之前的问题。
“陌生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燃起一簇凶狠的怒火。
那火焰燎过他俊美无俦的脸,让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危险的、即将失控的气息。下一刻,一只冰冷的手便如铁钳般猛地掐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
“即便我答应帮你找他,你也这般态度对我?”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森冷的怒意。
他的指骨力道极大,几乎要将我的下颌捏碎。
我吃痛地蹙了蹙眉,却依旧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因为这熟悉的、暴戾的掌控而感到一丝荒谬的平静。
“可我也救了你。”我轻声说,陈述了这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救我不过是你贪图富贵的手段罢了。”
他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灵魂深处隐藏的算计。
“若不是有所图谋,你一个村姑怎会如此大费周章地救一个陌生人?”
又是这样。
在他的世界里,一切行为都有目的,一切善意都明码标价。
前世我百般辩解,只换来他愈发轻蔑的眼神。
这一世,我懒得再争。
随你怎么认为吧,反正我无所谓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他身后的窗棂,那里居然已经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救你的时候,谁知道你是谁。”
我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这似乎让他眼中的怒火消散了些许。
他狐疑地打量着我,手指略微放松了对我的钳制,但依旧没有松开。
“哦?那你现在这般不遗余力地找那个男人,又是为何?”
“我一直在找他……”我垂下眼帘,声音里注入了绵长的思念。
这不是演给他的戏,这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提醒自己不能忘记也不能放弃那唯一的温暖。
冷易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指尖无意识地在我下巴的皮肤上缓缓摩挲,那微凉的触感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么说,我倒是误打误撞被你救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那你找到他之后,当真想回到他身边?”
“是。”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个字刺入了他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
他的呼吸一滞,那股无名之火再次从心底冒了出来手上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哪怕……”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化作一句阴冷的质问,“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在。”我笃定地说。
“你怎知他一定在?”他想起我之前拿出的那块魂牌,心里顿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难不成你那魂牌还能告诉你他的下落?”
“只能确定他活着。”我低声重复,像是在说服自己。
“呵,”他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阴阳怪气地开口,“这魂牌倒是神奇
他眼睛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冷笑,“既然如此,那你便与我做个交易。”
“什么?”
他的拇指和食指重新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完全抬起,强迫我直视他那双幽深的黑眸,“我帮你找他,但找到了你要如何?”
“和他在一起。”我平静地回答,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捏着我下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除了和他在一起,就没有别的了?”他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心中那难以名状的情绪翻涌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不想再和他分开了……”我继续吐露着脆弱的心声,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真的站着我心心念念的人。
“那我呢?”
这三个字,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一股强烈的、陌生的酸涩感猛地涌上心间,让他猝不及防。他失控地松开我的下巴,转而用双手死死扣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肩膀捏成粉末。
“你与我这夫妻名分又当如何?”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份深情演绎到了极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哪怕……死也要死在一起……”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他。
冷易的面色阴沉得可怕,扣在我肩上的手不住地颤抖。
他盯着我,眼中翻滚着不敢置信、愤怒、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受伤。
最终,这一切情绪都化为一声冷笑:“好!很好!既然你对他如此情深义重,那我倒要看看,他是否真的值得你这样。”
我依旧沉默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怎么?”见我半晌不语,他心里的怒意更盛了几分,双眼危险地眯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无话可说了?还是说,你已经在心里将我与他做了比较?”
比较?你配吗?
他曾给我寒夜里的温暖,你可欠我一条命啊!
“我心里……只有他。”
这句话的杀伤力远超冷易的预料。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是一种血色尽失的、脆弱的白。
扣在我肩膀上的手猛地失了力气,无力地垂下。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推开。
“呵,原来如此……”
他低声呢喃,了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空洞而嘶哑回荡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自嘲与悲凉,
我没有理会他癫狂的笑声,只是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梳妆台上。
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合婚庚帖,可我却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看见那张写着我们二人名字的红纸。
我想起了前世和冷易的那个荒诞的新婚夜。
我们穿着不合身的喜服,喝着寡淡的合卺酒,周围坐着一群眼神空洞、动作僵硬的“宾客”。
我的唇边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忧伤的笑意,既是为前世的自己,也是为此刻他的可悲。
“看着我!”
一声怒吼在我耳边炸响,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掰过了我的脑袋。
冷易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俊脸再次出现在我眼前,眼中腾起的无名之火几乎要将我焚烧殆尽。
“本太子到底哪点比不上他?!”
“他比你温柔……”我轻声说。
“温柔?”冷易的神色晦暗不明,喜怒难辨,他咀嚼着这个词,忽而冷笑一声,“哼,对一个村姑而言,温柔又有何用?能当饭吃吗?”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可我却分明看到,在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刺痛了他。
“比你爱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投下了最后一枚炸弹。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爱?
这个字眼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与荒谬。
他对自己说,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对一个满心算计的乡野村姑动心!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叫嚣,可嘴上却不受控制地问出了口:“你怎知我不爱你?”
“不熟。”我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像一阵风,轻易地吹散了他所有的质问和挣扎。
“不熟?”他像是被我的话彻底气笑了,怒火再次升腾,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我们已经成亲,夫妻之间还谈何不熟?还是说……”
他的目光变得阴鸷,语气中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你不愿承认我是你的夫君!”
他混乱的记忆把前世的婚礼当成了今生的契约。
“我们从未成婚。”我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看疯子般的怜悯,只觉得他此刻的样子无理取闹到了极点。
“从未成婚?”他用力将我拉向他,几乎是贴着我的脸,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我拜过堂,喝过交杯酒,这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夫妻!”
他说得斩钉截铁,心中却因为我那笃定的眼神,莫名地慌乱起来。
我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知道剥开他高傲外壳的时机到了。
“那庚帖呢?”我轻声问,“聘礼呢?你说你是太子,我是你妻子,那为什么堂堂太子的妻子,会在这个小山村里生活了二十年,甚至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在他那用傲慢筑成的堡垒上划开一道道裂缝。
他被我问得一时语塞,脸色变幻不定,随即强装镇定地别开脸:“我……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他的眼神闪烁,不敢与我对视。
他心里清楚,他从未给过我任何身为太子妃该有的名分与待遇,可那份属于皇储的、不容置疑的尊严,让他不愿在我面前示弱。
“所以,这都是你的臆想,你的梦罢了。”我冷漠地为这场闹剧下了定论,
“放肆!”我的话彻底激怒了他,他猛地扬起手,却在半空中僵住,最终还是无力地放下。
那只手在空中微微颤抖,显示着主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本太子说的话,岂容你置疑!”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心里却越来越虚,开始怀疑自己对我的认知,对我们之间关系的定义,是否真的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没有被他的怒火吓到,反而步步紧逼,将他逼入更深的窘境。
“你说你我成亲,圆房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大部分的气焰。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未与我圆房。
他的气焰顿时弱了下来,但还是嘴硬道:“那又如何?迟早的事罢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游移,彻底不敢再看我的眼睛,
“新婚夜,吃的什么糕点?喝的什么酒?”
我看着他,目光清澈而锐利,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来的宾客,有几个是活人,又有几个是……活死人?”
最后一句话,我说的极轻,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响。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彻底愣在了原地。
冷易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拼命地回想那个所谓的“新婚之夜”。
那晚,他伤势未愈,还带着高烧,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混沌的状态。记忆的碎片纷乱而模糊,他只记得满目的红,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记得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脸上带着他看不懂的、似悲似喜的笑容。
他记得自己被她扶着,机械地拜堂,喝下那杯清淡如水的酒。
宾客……
他努力地去想,脑海中却只浮现出一张张麻木而呆滞的脸。
那些所谓的“村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得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当时的他只当是这穷乡僻壤的村民愚钝畏缩,从未深思。可现在,被她这么一点,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来那天,参加喜宴的,都是活死人。
他又一次想起了这村子诡异的寂静,想起入夜之后,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
他想起自己几次在夜里总觉得窗外有什么东西在窥探。但醒来,推开窗,却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这个地方,处处透着诡异。
而她,这个他以为自己能轻易看透、随意拿捏的村姑,此刻在他眼中,也变得无比神秘和陌生。
她知道这一切,她一直都知道。她平静地生活在这鬼蜮之中,甚至……还与那些“东西”一同和他办了一场荒诞至极的婚礼。
她到底是谁?
一种前所未有的、脱离掌控的恐慌攫住了这位太子殿下的心。这恐慌远比被兄弟背叛、被追杀至此更加强烈,因为它未知,且深不可测。
我看着他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盛满暴戾与高傲的眼中,终于泄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慌乱与恐惧。我知道,我的目的达到了。
我轻轻挣开他早已松弛的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给予他最后一击。
“所以,你不必再臆想了,我从未嫁你。”
“本太子可没臆想!”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恼羞成怒地反驳。
可那声音里的底气,已经弱得可怜。
他紧紧攥起拳头,又无力地松开,指尖冰凉。
空气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良久之后,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妥协。
“那你要如何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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